《明月何皎皎》姜南春

4、第三章 柳柔登府 第

　　第三章 柳柔进门

　　柳柔下了车，仰头望那门楣。"楼府"两个字，她认得，自小上学堂，一笔一划都认得。

　　只是这扇门认得她么？她倒是跟着楼明月进来过几次，只是里面金玉晃眼的，每次都不大敢细看。

　　她垂下眼，立在楼远身后。

　　门前小厮是新换的，不识楼远，上前拦了。楼远还没开口，柳青莲一步上前，扬了声："放肆！此乃楼府三老爷，你们也敢拦？"

　　两个小厮慌忙跪了。另一个虽迟疑，但规矩分明："三老爷归府无须拜帖。但府中有令，柳氏外人，不得入府半步。"

　　柳青莲脸白了。楼远见状，怕要生事会被父亲母亲责备，只得按住她的手："莲儿，你且先回巷中等着，等为夫好消息。"又看一眼柳柔，"柔儿跟我进去。"

　　婆子上前两步，客客气气抬手送客。柳青莲被引着往马车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暗自攥紧了手。

　　日光底下，朱门正缓缓推开。楼远领着柳柔迈了进去。门在柳青莲面前合上了。

　　柳柔跟在楼远身后，踏过那道门槛。脚下青石光滑温润，缝里嵌着细金线。她走得慢。目光从廊柱的朱漆上掠过，从檐角悬的铜铃上掠过，从池中摆尾的锦鲤上掠过。最后落在一道弯月门楣上，两个字刻得端正。

　　她低下头，抚了抚袖口。

　　迎鹤院祥云堂，暖意融融。

　　宝月靠在老夫人腿边吃糕，腮帮子鼓着，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明月弯着眉眼笑。老夫人坐上位，手里端着茶盏，也没喝，就那么端着，看两个小孙女闹，面上祥和极了。

　　楼远领着人进来，老夫人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宝月咽了最后一口糕，悄没声儿往明月身边挪。明月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楼远跪了："儿子拜见母亲。"他扯了扯柳柔的衣袖。柳柔跟着跪下："孙女柔儿，拜见祖母。"

　　老夫人端着茶盏，没抬眼："楼府姓楼，没有姓柳的孙女。"

　　堂里静了一瞬。炭盆里的银霜炭爆了一声细响。柳柔跪在地上没抬头，下巴收得低，两只手规矩搁在膝上，指尖却揪着裙面。

　　宝月趴在明月耳边极轻地"噗"了一声。明月弯了弯嘴角。两个小姑娘肩膀挨着肩膀，一个捂嘴一个低头，笑得一晃一晃的。

　　楼远听见了，转头瞪过来："你们两个——取笑长姐？速速给柔儿道歉！"

　　"闭嘴。"

　　老夫人搁下茶盏。不重，瓷底碰在案面上，清清脆脆一声响。

　　"明丫头、宝丫头是楼府嫡女。你为了一个外室私女，当着我的面苛责自家亲孙女。楼远，你眼里还有没有楼家规矩？"

　　楼远腿一软，又跪回去："儿子一时情急——"

　　"一时情急就不分是非了？"

　　明月起身走过去，挨着老夫人坐下，伸手替她顺胸口，软声软气的："祖母别恼。父亲护女心切。柔姐姐一向住在外头，不懂规矩。祖母宽厚，且饶这一回吧。"

　　她偏头看了老夫人一眼。杏眼清亮亮的，眨了一下。极轻极快，旁人没察觉。

　　老夫人对上那目光，看了她两息。心头那口气忽然散了。她拍了拍明月的手背，再看柳柔时语气淡下来："起来吧。"

　　柳柔站起身，垂手立在楼远身后。

　　老夫人看向楼远："今日带她来，无非是替柳青莲讨名分。你心里那点盘算瞒得过谁？"楼远额头一层薄汗："母亲大人，莲儿她怀了身孕——"

　　老夫人打断他："怀了身孕就该裹紧肚子做人，不是抬着肚子来逼门。楼家的门，她这辈子休想踏进来。"

　　她看了一眼柳柔："至于这孩子，是你的血脉我不否认，人你且好好养着。至于入族谱，不是你该想的事。"最后一句极淡，像说"茶凉了"一样平常。

　　楼远猛地抬头："母亲！这——莲儿可是怀了个男胎，——"

　　"送客。"楼老夫人不耐烦道。

　　楼远跪在原地，登时吓得不再敢说了。柳柔垂着眼立在他身后，暗自攥紧了手。没想到老夫人听到怀孕都能无动于色。

　　宝月悄悄碰明月的胳膊，明月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前一世，柳青莲确实有孕，只是她进府后便流产了，说是二夫人怕她抢了府里掌家权，容不下这个男胎，设计陷害了。

　　想来，这个孩子，到底是柳青莲手里的筹码。

　　楼远终于站起来，带柳柔往外走。到门口时柳柔回头看了一眼。越过老嬷嬷、越过宝月、越过老夫人，落在明月身上。

　　明月正低头剥一颗桂圆。褐壳碎在指尖，露出莹白的肉，剥得专心致志。柳柔看了她三息，转过头，跟着楼远迈出门槛。

　　朱门在身后合拢。

　　楼远走在前头，步子快。柳柔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始终半步的距离。

　　"父亲。"，听到柳柔唤，楼远站住。

　　柳柔抬起头，日光落在她脸上："祖母不喜欢我。"

　　楼远张了张嘴："柔儿……祖母年纪大了——"柳柔打断他："我知道。"她笑了笑，淡淡的，像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涟漪，"女儿今日能进府看一眼，很知足了。"

　　楼远眼底涌上愧疚。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柳柔由着他摸了一会儿："父亲，回吧。娘亲还在等。"楼远叹一声，扶她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轮子碾过青石路面。柳柔靠在车厢壁上，车帘缝隙里，楼府的门楼越来越小，朱红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她一直看着它，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低下头，慢慢把袖口抚平。袖口被攥出了一道细褶，抚了几遍还在。她停了手，把手搁在膝上。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光从帘缝漏进来一线。

　　芙蓉园里。

　　宝月凑过来："你剥半天就吃一颗，剩下的给我呗？"

　　明月把剥好的桂圆肉塞进宝月嘴里，把剩下的半碟推过去。"甜么？"宝月鼓着腮帮子点头："甜！"

　　桂圆壳落在明月掌心，薄薄一片，弯弯的，像月亮缺了一角。她低头看了看，搁在窗台上。窗外老玉兰正落着，白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她裙摆上。

　　宝月咽下去，凑近了压低声："那个柳柔……她走的时候一直看你。"

　　明月又拿了一颗桂圆慢慢剥。"嗯。"

　　"她喜欢你？"

　　"不喜欢。"

　　宝月歪头："那她看你做什么？"

　　桂圆肉剥出来了。明月没吃，搁在手心里，看着那颗莹白的肉，半晌才开口："她看我，是因为我坐着，她跪着。"

　　窗外的玉兰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悠悠的。明月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凉的，薄的，躺在掌心里。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花瓣皱了，从指缝间落下去，掉进窗台下的青玉砖缝里。

　　宝月伸手把桂圆肉拿走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甜丝丝的。她靠着明月的肩膀，暖乎乎一团，把明月整条手臂都压得沉了，明月也没抽手。

　　“明月，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你猜猜我会送什么给你呀。”宝月便吃着桂圆，便鼓鼓囊囊的说道。

　　明月嘻嘻笑着，只揶揄她道，“许是要把你的小厨娘送给我。”

　　宝月听了直闹着抢走了一盘剥好的桂圆，跑之前还让明月好好猜着。

　　宝月走后，房内内只余明月一人独坐着。

　　低头，手上拨弄着手炉，心里暗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