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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请入芙蓉园,命格相连
小桃接着道,“祁舟公子的院落损毁,下边管事的不知该如何安置祁舟公子的住处,请老夫人示下。”
明月心头动了一下,慢慢直起身。
五岁那年,是母亲在世的最后一年。
那一年,有一云游道士说楼家小小姐体弱,要一个命格契合的人贴身陪着,才能平安。母亲亲自从城外破庙领回来一个瘦巴巴的男孩。十岁男孩站在堂下,一身破旧短褐,攥着衣角,指节瘦得发白。
母亲让她喊"表哥"。她躲在母亲身后,蚊子似的叫了一声。那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喊他哥哥。
起初,府里还惦记着命格的事,待他客气周到。后来明月一日日长大,再没生过大病,众人只当云游道士胡说,渐渐把他抛到脑后。那年他十二岁,府里管事瞧不上他的身份,把他挪去了最偏的角落。院门一关,月例忘了发,炭火忘了送。
后来柳青莲进府,月例从五两减到八钱,八钱减到一钱,最后连一钱都拖着。冬天他穿什么,没人知道。
前世明月死在崔家那间黑屋子里。每日被人取血饲药,四肢浮肿,身上没一块好肉。奄奄一息时,听看守的小厮闲谈,说,当朝首辅姓祁,蜀地人氏,年不过二十一。收整吏部那一夜连摘七颗人头,满朝文武没人敢喘大气。
她躺在霉烂的草席上,盯着头顶漏光的瓦缝,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走进楼府。那男孩一路没说话,只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那是她唯一一次离他那么近,后来再没近过。
她也想起前世落水后的事。祁舟那处偏院走水,祖母让他搬到另一处偏院。再后来,竟第二回走水,他开口求住到芙蓉园来。祖母嫌他命硬冲撞孙女,没有应允,责罚了他一顿。
那是他唯一一次开口,被拒了。
想来,祁舟是中意芙蓉园的。既然他喜欢,不如遂了他的愿。再者说,住进芙蓉园,也方便她讨好这位未来权臣,好为楼府谋个靠山,不至于被崔家拿捏。
明月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祖母,"她声音不大,"芙蓉园里的暖山居空着,让他搬进来吧。近些,补一补我落水亏空的底子。娘亲当年把他领回来,本就是为护着我的。"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这孩子从前对祁舟问都不肯多问一句,今日倒开了口。
"依你。"老夫人点头,"让他搬进暖山居。月例从公中走,一应份例按我府中规矩。"
明月起身福了一福,转头朝宝月笑了一下。宝月腮帮子还鼓着:"是那个住偏院的表哥吗?我记得他整日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样子。"
明月笑笑,只说:"我先回去打理,不好亏待了表哥。"
出了松鹤院,明月步子快起来,裙摆翻动。临枝小跑着跟:"小姐慢些!您病才刚好!"
暖山居建成不过两年,一向空着。窗台空着,书架立着,空的。桌椅床榻都在,不过看着简朴了些。
明月站在门口蹙了蹙眉,心想,祁舟未来可是大权臣,可不能亏待了他。
楼府,蜀地首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临枝姐姐,让人去库房,把那套紫檀桌椅搬过来,黄花梨书架也抬来。床帐要月白的,枕头褥子用新棉花弹的,还有文玩摆件什么的,都多拿些过来摆着,别拿旧货。"明月吩咐道,这下未来权臣大人该感动吧。
临枝一一应了。
"跟祖母说一声,"明月想了想,又说,"祁表哥是我请进芙蓉园的,我要好好招待。"
临枝怔了怔:"小姐,紫檀桌椅是夫人留——"
"落灰也是落灰。"明月打断她,"快去吧临枝好姐姐。"明月明媚一笑。
丫鬟们忙起来。小桃领着两个粗使婆子去搬东西。紫檀八仙桌抬进来时桌腿磕了一下门槛。小桃急得跺脚:"仔细些!夫人留下的东西!"月白帐幔挂上去,垂下来,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晃了晃。
粗使婆子抱了一摞书来,四书五经、史书集注、诗词杂谈,各样都搬了些,码上书架。明月又让人往窗台上摆了盆兰草,书案上搁了一方端砚,一套湖笔,笔洗是青釉的。各色文玩金玉摆件也摆了不少,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忙了小半个时辰,暖山居总算有了住人的模样。
明月站在廊下又看了一眼,满意转身走了。
回流云居坐下。新沏的茶还烫着,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临枝姐姐。"
解下腰间那枚平安佩。温润的玉,弯月纹样,戴了两年,玉面磨得光滑温亮。
明月将弯月玉佩搁在临枝掌心。
"送去暖山居。告诉表哥,缺什么自己报给小桃,千万别客气。"
临枝低头看那玉佩:"小姐,这是老夫人给的——"
"快去吧临枝姐姐。"
明月端起茶盏低头喝茶,高深莫测的样子。
临枝笑笑,揣着玉佩去了。
明月望着窗外那株老玉兰。花瓣落了满地,白的黄的铺在青玉砖缝里,风一过就挪个地方。
前世她被囚时窗外也有一棵树,叶子落光了,秃枝指着天。那一年,她从秋看到春,看到没力气抬头。偶尔有画面浮上来——母亲蹲在树下替她系披风带子,站起来牵她的手,说"走吧"。
她不知道母亲要带她去哪。那大概是三岁的事。母亲走得太早,留给她的画面就这么几个,每一个都短,都模糊。
母亲没了,母亲领回来那个男孩也没人管了。这一世头一件事,先把他请进暖山居,旁的以后再说。
暖山居门外。
临枝站定叩了叩。
里头静了一静。门开了一道缝。
临枝双手捧上玉佩:"祁公子,我们小姐说,暖山居缺什么,公子只管报给小桃姐姐置办,不必客气。"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凸,手背有几道淡淡的旧痕。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接过玉佩。指腹从弯月纹样上慢慢蹭过去,从弯月尖儿一直摸到底,像在辨认什么。拇指在弯月尖上按了按。
临枝等了等。没等到回话。
她躬身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门合上了。很轻。
祁舟站在门后,低头看那枚玉佩。温的,带着人的体温。
弯月纹样,他认得。前年,楼家小小姐过生辰,满府张灯结彩,老夫人亲手把一枚弯月玉佩系在她腰间。他站在人群最外头,隔着一院子的热闹看了一眼。十岁时她躲在姜夫人身后喊他"表哥",差点没听清。
后来再没近过。偶尔在路上远远看见她,被丫鬟簇拥着,他绕开了。今日她让人搬来了紫檀桌椅、月白帐幔、黄花梨书架、青釉笔洗,还有金玉文玩宝物,又送来这枚玉佩。
祁舟慢慢把玉佩系在腰间。绳结打了三道。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日光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也落在那枚弯月纹样上,温温地亮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碰了一下腰间那枚玉。
桂香巷小院内,灯亮着。
柳青莲依在楼远怀里,指尖绕着他衣襟上的绣纹,一圈一圈。
"三郎,"她声音软软的,"大夫来了。"
楼远没睁眼,应了一声。
"大夫说妾身有了身孕。"柳青莲顿了一下,"是个男胎。"
楼远猛地睁眼,坐直了身子:"当真?"
柳青莲垂下眼,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妾身何时骗过三郎?"
这么多年了,楼远只有楼明月和柳柔两个女儿,柳青莲肚子也一直未有动静。原以为是子嗣缘分薄,没成想柳青莲突然有了。
楼远一把搂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里。柳青莲由他搂着,等他呼吸慢慢平下来,才轻声开口:"三郎,妾身有一桩心事。”
“莲儿但说无妨。”
“妾身无名无分跟了你这些年,柔儿也担了十几年私生女的名头。如今腹中又有了孩子,实在不愿他一生下来便抬不起头。"
她抬眸望他:"唯一的法子,便是搬回楼府。你为我求一个正经名分,让柔儿入府归宗。"
“柔儿如今也是年十有四,若还是个外室身份,怕是不好说亲,日后也会被婆家看不起。”柳青莲一副忧愁柔弱的样子。
楼远沉默了。
"可,父亲盛怒——"当年被打了一顿,楼远至今记得。
"老爷子和一众叔伯开春远赴金陵,得要年关才归。"柳青莲接得快,"府里只剩女眷小辈。三郎,正是好时机。老夫人心软,断不会放任楼家血脉流落在外。"
楼远想了片刻,点了头,如今柔儿母女确实委屈了,哥儿未来是不该再委屈了。
次日,晨光正好。
楼远带着柳青莲、柳柔停在楼府门前。
朱门巍峨,门楣是黄花梨的匾,金字晃眼。两尊白玉石狮嘴里衔着铜环,门板上的铜钉排列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