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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月归重明,旧梦重来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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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归重明,旧梦重来
楼明月醒时,先摸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她伸手摸向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没有窟窿,没有血,没有匕首。
帐子垂着,透进来蒙蒙的天光。铜镜搁在妆台上,安息香燃到尾段了,细缕青烟升上去,散了。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隔着一树桃花,叫得不管不顾。
临枝端着药推门进来。
"小姐可算是醒了?快把药喝了,好得快。"
明月撑起身,薄被滑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二岁的手,细细的,指尖圆润,指甲盖泛着淡粉。
面前的临枝姐姐,音容笑貌,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还没有被柳青莲投井。
好真实。
"临枝姐姐,"嗓子哑着,"现在是哪一年了?"
临枝愣了一瞬,笑了:"启合五年呀。小姐烧糊涂了?过几日便是十二岁生辰,府里都张罗开了。"
启合五年。
短短三个字落在心口,像石头砸进冰面。
明月闭上眼。柳青莲还没进门,临枝姐姐还活着,宝月还在满院子跑,祖母还在喝老君眉。这双手还没被绑起来,这胸口还没被人剖开。
她端起药碗,一口灌了。苦味冲上来,眼底烫了一下。她咽下去,又咽一口,把那股翻涌的潮气压回嗓子眼。
"临枝姐姐,帮我梳洗,我要去见祖母。"
临枝应了,取来鹅黄软烟罗裙。纱料薄而软,海棠暗纹随光若隐若现。袖口一枚弯月暗纹,金丝银线勾的。腰间束月白宫绦,缀白玉珠,侧边坠着弯月形玉佩。
明月伸手碰了一下,温的。那是10岁生辰时祖母亲手系的。
后来这枚玉佩落进了柳柔手里。
她收回手,没再看。临枝扶她坐到妆台前。妆匣一开,金玉满眼。临枝拣出点翠蝴蝶步摇,翠羽攒的翅子颤颤的。明月按住了:"白玉簪就好。"
临枝愣了愣,没敢多问。换了两支白玉梅簪、两枝带露的海棠,替她梳了双环垂鬟髻。
明月对铜镜扫了一眼,十二岁的脸,干干净净。
够了。她站起来。
出流云居时,晨光正漫过东墙。
明月站在廊下停了停。芙蓉园里,青砖围合,翠竹一丛一丛的。玉兰开了一树,白的紫的,密密匝匝。回廊拐弯处的紫藤还没到花期,只垂着绿藤,风过时轻轻晃。
她沿着回廊走。裙摆掠过青砖缝里的细草,露水沾湿了裙边。
经过青石池塘她停了停,水面映出她的影子。锦鲤哗啦一声摆尾,影子碎了,碎金散在池底,慢慢聚拢。
她伸手碰了一下廊柱。凉的。指尖按下去,是实实在在的木头。
临枝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松鹤院里飘出檀香,混着老君眉的茶气。老夫人坐在梨花木软榻上,手边搁着一串翡翠珠,膝上搭着织锦薄毯。她低头拨弄手炉里的炭,银箸拨了两下,红热的炭火亮了一亮。
听见动静,她抬眸望过来。脸上便有了笑意:“可是明月来了?快过来。"
明月走过去,步子不快。到榻前屈膝请安,嗓子却堵了。
老夫人满面慈容,朝她伸手:"这是怎么了?小明月快过来。"
明月没忍住,扑进祖母怀里,攥着她的衣襟,额头抵在老人肩窝里。老夫人搂住她,一手抚她的背:"小明月乖,不怕。"
明月咬住下唇。前世祖母最后一夜也是这样搂着她的。枯瘦的手抚着她的头发,说"小明月,祖母走了,你要好好活"。
她没有好好活。
"祖母,"她闷在老人怀里,"那药,孙女喝了。"
老夫人一怔:"治风寒的药?"
"嗯,"明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孙女不闹了。柳青莲的事,孙女也不要了。"
老夫人拍她背的手顿了一下。
"孙女错了。"明月抬起头,眼眶红着,看着祖母的眼睛,"她待我好,是因为想进门。落水不是失足,是柳柔教孙女这么做的。她说,这样您就能同意她们母女两个进门了。"
老夫人沉下脸。拇指揩掉明月的泪:"柳柔欺负你了?"
明月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脸又埋回去:"祖母,孙女怕。"
三个字,又轻又颤。
老夫人搂紧了她,没再追问。抚她头发的手一下一下,沉沉的。屋里静了好一阵,只有炭火偶尔剥落的轻响。
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音先闯了进来:"祖母祖母!听说明月妹妹醒了!"
是楼宝月带着她的贴身丫鬟临水来了。宝月杏眼圆圆的,嘴角沾着糕屑,腮帮子鼓鼓的。跑得急,额上一层薄汗。水红短袄裹着圆润的身子,脖上戴着银鎏金累丝珍珠璎珞,像个年画娃娃。
宝月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噔噔噔跑到跟前,猛地刹住脚,歪头打量明月的泪脸。
"怎么又哭了?药太苦了?"
她把半块糕递过来:"给你吃!甜的!"
明月怔怔看着她,宝月还活着。宝月还攥着桂花糕满院子跑,还能歪着头问她药苦不苦。
前世,宝月为了凑钱将她从崔府救出来,嫁给了土财主做续弦,死在了新婚的第一个月。殊不知,这就是吃人的崔府的一场骗局。
她接过那块糕咬了一口,甜味化开,混着嗓子里的苦,又咸又涩。
"嗯,"她嚼着嚼着眼泪又往下掉,"甜的。"
宝月懵了。明月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宝月被勒得"哎哟"一声,手里最后一点桂花糕碎屑落在明月裙摆上。
圆乎乎的身子贴过来,暖暖的软软的,带着一股糕点的甜香。
"宝月姐姐,"明月把脸埋在她肩头,"你把桂花糕都给我吃了,你吃什么?"
宝月嘿嘿笑:"厨房里还藏了一碟呢!"她扳着手指头数,"我还让小厨房做了桃花酥酪,乳娘从城西带回来的方子。还有松子糖、蜜饯梅子、芝麻团子……"
老夫人把两个孙女都揽进怀里。宝月圆润的脸蹭着老人家的胳膊,嘴里还在报菜名。明月靠着另一侧,闭着眼,不哭了。老夫人低头看看宝月一张一合的嘴,又看看明月缩在她怀里慢慢平下来的呼吸,伸手替她们把蹭乱的头发拢了拢。
温情正好时,丫鬟小桃匆匆入内,垂首禀报:“老夫人,祁舟公子所居偏院前日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