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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活琐碎   砂锅买 ...

  •   砂锅买回来之后一直放在灶台最里面那个角上,林雪每天路过看它一眼,像是打欠条。她不是不想炖猪脚,是有点怵。桂花糕好歹算是点心,折腾错了顶多浪费半袋糯米粉。猪脚不一样,那是大菜,而且食谱上那句"炖三个钟,火要文"像一道圣旨,她怕自己一开火就把厨房给烧了。

      可那本手写食谱翻到第十三页已经被她看了七八遍。每一遍都能看出点新东西来。比如作者写"前蹄比后蹄好",她上网查了半天才知道猪还分前脚后脚。又比如那句"木耳温水泡发不能心急",她联想到自己,忽然觉得那个写食谱的人一定也是个急过又学会了等的人。

      周五顾白加班,她一个人在家。傍晚六点,窗外的天开始往橘色里沉,楼下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谁家小孩练琴断断续续的音阶。她围着厨房转了三圈,终于把心一横,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那只猪前蹄。

      洗、焯水、撇浮沫。每一步她都对照着食谱来,动作笨拙但认真。砂锅架上灶台的时候她手有点抖,火拧到最小,蓝色的小火苗舔着锅底,锅盖一合上,里面的世界就归于沉默。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除了偶尔冒个小泡,锅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要爆炸的迹象。

      三个钟头。她给自己设了闹钟,然后坐到客厅里去等。

      等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以前她最怕等,等人的消息、等面试通知、等父母那通电话什么时候打来、等顾白什么时候发现她的疲惫。她总觉得等待是被动的、无力的、属于那个"听话的林雪"的宿命。可此刻她坐在沙发上等一锅猪脚慢慢变烂,心里竟踏实得很。她知道时间在替她做事,每一分钟都有一点点胶质从骨头里化进汤里。她不需要用力,只需要坐着,让一切自然发生。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她去看了,汤已经变成浓稠的奶白色,猪皮在咕嘟咕嘟的泡里微微颤动。她用筷子戳了一下,没戳动,盖上盖子又等。第二遍闹钟响的时候天全黑了,厨房的灯把砂锅照得油亮亮的,肉香混着木耳的菌味弥漫了整间屋子。这回她用筷子轻轻一扎,皮肉分离,像书页翻开那样容易。

      她把火关了,蹲在灶台前面,掀开盖子看那锅汤。热气扑了她一脸,烫得她眯起眼睛,可鼻尖先笑了。

      她盛了一小碗,尝了一口汤。很鲜。那种鲜不是调味料堆出来的,是时间熬出来的,润润地滑进喉咙,到胃里变成一团妥帖的暖意。她又夹了一块猪皮,抿进嘴里,软糯得几乎不用嚼就化开了。她蹲在厨房地上,捧着那碗汤,忽然很想找个人说:我做到了。

      可那个人不在身边。顾白在加班,外婆在很远的地方。她端着碗站起来,走回客厅,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翻开那本食谱。她在那道菜下面写了日期,又写:"炖了三个半小时。比作者说的还多半小时。很软,很好吃。我觉得我好像开始懂什么叫'慢慢来了'。"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砂锅里的汤。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木耳的深褐色跟猪皮的乳白色交缠在一起,卖相算不上多好看,但她觉得那是她拍过的所有照片里最动人的一张。她发给了顾白,配文:"第一锅汤。你加班的那三个半小时,我也没闲着。"

      顾白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来,背景里隐约有键盘声,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给我留一碗。我回来喝。"

      她又蹲回厨房去了。把剩下的汤盛进保鲜盒里,留了一大碗在灶台上,用盘子盖着。做完这些她坐在餐桌旁边,托着腮看那碗汤,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被什么填满了。不是被爱情填满的,也不是被成就感。是被那种"自己做饭给自己吃"的笃定感填满的。以前她填饱肚子靠外卖和顾白带的饭,可现在这碗汤从洗猪脚到撒盐都是她的手——连盐放多了还是放少了都没有第二个人参与。这是她一个人的作品。

      她正出神,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父亲很少主动打电话。母亲是家里的发声筒,父亲的角色通常是坐在旁边听母亲说、偶尔补充一两句"你妈说得对"。林雪以前觉得父亲沉默寡言是因为性格使然,后来才发现沉默本身就是立场——他不反对母亲的话,就等于默认。他默认她该考公,默认她该结婚,默认她该做所有"应该"的事。

      她接起来。

      "喂,爸。"

      "小雪。"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你妈跟我说了工作的事。你别怪她,她也是急。"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我其实没跟你妈说,你辞职那天我就在单位门口对面那条街上。我路过,看见你从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看了好半天。"

      林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不知道那天父亲在。

      "你抬头看天的时候,那个表情我认得。"父亲的声音慢吞吞的,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你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就是那个表情。后来大了,再没见你那样过。"

      林雪没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发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

      "你妈说你要去做菜。"父亲继续说,"我说行啊。你爷爷当年就是做厨子的,一条鱼能片出一朵花来。你要真想学,不丢人。"

      "爸……"

      "我没别的意思。"父亲的语气依然很平,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局促,像不习惯说这么长的话,"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妈那边,我替你挡着。你该干嘛干嘛。二十五岁了,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他说完就挂了,大概怕再多说一句会泄露什么他不想泄露的东西。林雪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一张愣愣的脸。一滴眼泪滑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倒影里的脸糊成了一个光斑。

      她没擦。就让那滴泪挂在那儿。她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北海上空的云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浅的橘粉色,像一碗没搅匀的浓汤。

      顾白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推门进来,先闻到的是一屋子猪脚汤的香味。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林雪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一碗盖着盘子的汤,旁边摊着那本食谱,还有一张纸巾上堆着几颗干桂花。

      他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先掀开盘子,低头闻了闻那碗汤。

      "香。"他说。

      林雪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凉了。要不要热一下?"

      "不用。"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喝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伸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粒桂花碎摘了下来。

      "你头发上全是桂花。"他说。

      "今天做了好多事。"林雪说,"买了猪脚,炖了汤,接了我爸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自己走自己的路。"

      顾白点了点头,把那粒桂花碎放在桌上,跟她那堆干桂花搁在一起。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碗空汤和一盏落地灯安静地坐着,谁也不觉得需要说话。

      过了很久,林雪开口:"顾白,我想去做一件以前绝对不敢想的事。"

      "什么事?"

      "我想开个摊。"她说,"卖桂花糕和炖汤。就在老街那边。我看过了,有一排小档口,租金不贵。"

      顾白看着她。灯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以前那种因为讨好而亮起来的光,是另一种——底下的火是她自己的。

      "好。"他说,"我帮你看合同。"

      林雪笑了一下。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顾白。"

      "嗯?"

      "汤好喝吗?"

      "好喝。"

      "那以后天天给你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顾白坐在灯底下,看着她系上围裙走向灶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出租屋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满过。

      窗外北海的秋夜深了。砂锅里的汤盛干净了,锅底还剩一层白白的胶质,凉了之后凝固成半透明的冻。林雪把锅泡上水,关了厨房的灯走出来,经过餐桌的时候顺手把散落的桂花碎拢进掌心里。

      她摊开手掌,低头闻了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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