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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随遇而安 租档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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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档口的念头像一粒泡发的木耳,在心里膨胀起来就收不回去了。林雪连着三天往老街跑,把那一排小档口从头到尾数了三遍。一共十二个,空着四个。最靠街角的那间她最喜欢,门脸不大,但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阴,秋天能落叶子,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伸出去,挂一串小灯应该很好看。她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半天,旁边的五金店老板探头出来问她干嘛的,她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背——下一秒又松下来,说:"我看铺子。"
五金店老板上下扫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不像做生意的样,但也没多说什么,缩回店里去了。林雪站在原地,把腰杆又挺直了一点。她告诉自己:你现在是个要租铺子的人了。腰板要硬。
房租比她预想的低一些,但合同里有些弯弯绕绕的条款她看不太懂。她把那份两页纸的合同拍下来发给顾白,顾白回了一个"晚上看"就没动静了。到了晚上他下班回来,饭都没吃,先坐在沙发上把合同看了一个小时,用手机备忘录列了七八条问题,什么"转让费包含哪些设备""水电表是独立的还是公摊""保证金退还是什么条件"。林雪坐在旁边听他一条一条念,像在听老师划重点,又觉得心里有种踏实的熨帖。
"你以前看过这种合同?"她问。
"没有。"顾白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现学的。网上查了一下商铺租赁常见的坑,你这合同里至少有三个。"
"哪三个?"
他一条一条讲给她听。什么"口头承诺的免租期没写进合同就等于没有""物业费写的是'按实际收取'这种话最坑人""违约条款只写了租客的责任没写房东的责任"。林雪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那张合同往茶几上一拍:"那这合同不能签?"
"能签。"顾白把合同拿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支笔,"但你得在空白处补注,再让房东签字确认。我帮你拟了补充条款,你明天拿去给他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备忘录里写了两百多字,措辞客气但滴水不漏。林雪看了两遍,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中午午休的时候。"他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也没什么事。"
林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三个月的顾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以前的顾白会说"合同你自己看吧,我不太懂这些"——不是推卸,是他真的不会主动越界去管她的事,他们之间一直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可此刻他连补充条款都帮她拟好了,午休不睡觉,在工位上替她查商铺租赁的坑。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她把手机还给他,说了句"明天去谈",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你想吃什么?我今天买了排骨。"
顾白靠在沙发上,倦意写在脸上,但嘴角有弧度。"随便。你做的都行。"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林雪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选一个。"
他想了想:"糖醋的。"
"好。"她转身进了厨房。油烟机嗡地一声响起来,很快厨房里就传出排骨下锅的滋啦声。顾白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把那条写了补充条款的备忘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摁灭手机,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眼皮底下酸胀,可心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好像这个乱糟糟的家,终于开始有了一种"在运转"的气息。
第二天林雪去谈合同。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底下是牛仔裤和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既不像正经生意人也不像学生,但想着算了,就这副样子去。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但眼神精得很。林雪把顾白拟的补充条款给她看的时候,周阿姨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镜片上方打量了她一眼。
"这谁写的?"
"我对象。"林雪说。
"你对象是律师?"
"搞IT的。"
周阿姨笑了一声,把补充条款放在桌上:"搞IT的比搞法律的还细。"她用笔在补充条款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然后把合同推回给林雪,"姑娘,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小时候跟外婆在北海长大,后来搬走了。今年又回来的。"
"回来好。"周阿姨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我看你面相,以前是个好说话的。现在刚学会不好说话。是不是?"
林雪一愣,然后笑了。"是。"
"那行。"周阿姨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等你开张了,我来买碗汤。"
签完合同出来,林雪站在老槐树底下,把那两页纸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纸上洒了一地碎金。她蹲下来把合同铺在膝盖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家庭群——那个她从来不敢说话的、只有父母和亲戚的家庭群。她打了一行字:"铺子租好了。准备卖桂花糕和炖汤。开张了请大家来喝。"
发出去的瞬间她心跳得厉害,像扔了一颗手雷进人群。消息先是沉默了三分钟,然后母亲回了一个"?",二婶回了一条语音,她不敢点开。又过了两分钟,父亲回了一句:"铺子在哪儿?"
她没再回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铺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歪腿的椅子。她走进去转了一圈,量了量尺寸,在心里盘算哪里放灶台、哪里摆桌椅、哪里挂那块她想了好几天的手写招牌。
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她在老街的巷口撞见了二婶。
二婶提着菜篮子,显然是从菜市场出来,看见她的那一秒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林雪没有躲。以前她会往旁边偏一下,假装没看见,或者先开口叫一声"二婶"然后赶紧找借口走开。可今天她站定了,笑了一下。
"二婶。"
"林雪?"二婶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帆布鞋看到牛仔裤再到白衬衫,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份合同上,"你妈说你在老街租了铺子?我还当她瞎说的。"
"没瞎说。"林雪把合同叠了一下放进口袋,"刚签完。卖桂花糕和汤。"
二婶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但手里菜篮子的芹菜叶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话锋转了:"那你这儿离我家近,以后顺路来买碗汤。"
林雪眨了一下眼。这个转折比她预想的柔和。
"要钱的啊二婶。"她说。
二婶瞪了她一眼:"我还能赖你一碗汤?"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红糖桂花的,不放猪油。"
林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站在老槐树的树荫里,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像在确认刚才那场对话是真的发生的。二婶没有说"女孩子抛头露面不像话",没有说"放着好工作不做瞎折腾",没有说任何一句从前她最怕听到的话。她要了一碗红糖桂花的,不放猪油。
林雪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块冰面上,脚下忽然裂开一道缝,但缝隙里透上来的是暖的。
傍晚回家,她把这天的经历讲给顾白听。讲到二婶那个"红糖桂花不放猪油"的时候,顾白正在剥橘子,手停了半秒,然后点了下头:"你二婶是个明白人。"
"她就那一下明白。"
"一下也是明白。"顾白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我爸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让我别老加班,多陪陪你。"顾白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很淡,"他说他当年就是只顾着上班,我妈一个人撑着家,后来我妈走了他才后悔。"
林雪握着那半颗橘子没吃。她听顾白提过他母亲的事,很少,每次就一两句。她一直知道那是他心里一个很深的口子,他不说她就不问。
"你怎么说的?"她轻声问。
顾白把剩下的橘子皮叠好放在茶几角上。"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那堆橘子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雪,我以前觉得自己挺会照顾人的。但最近才发现,我只是不出错。不出错跟照顾是两码事。"
林雪把橘子放在桌上,伸手把他手背上沾的一小块橘子络摘下来。"那现在呢?"她问。
顾白低头看着她摘橘络的手指,动作轻又笨,指甲剪得太短了,捏了两次才捏起来。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就落在了他掌心里。
"现在在学。"他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堆橘子皮的香气带起来。林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反手扣住了他的指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窗外的老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晚风把桂花香从楼下那棵树上送上来,混着屋子里糖醋排骨的余味,混成了一种人间烟火该有的气息。
林雪开口打破沉默:"顾白。"
"嗯。"
"明天陪我去买灶台吧。我一个人搬不动。"
"好。"
"还有碗碟。我想挑一套素色的,白底蓝边的那种。"
"好。"
"还有招牌。我想自己写,但你字好看,你帮我描一下边。"
他偏过头看着她。掌心里的手指还扣着他的,力道不重,但没打算松。"林雪。"他说,"你一句话里提了三件事,都在安排我。"
她歪了歪头。"不行吗?"
顾白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他以前从来没有过——歪的,不对称的,但真的。"行。"他攥了一下她的手指,"三件都行。"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批。北海的秋天过了最浓的时候,开始往深处走,空气里甜味淡了,风里带上了霜降前那种清冽的凉。林雪靠在沙发上,手指还扣着顾白的,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剪影,忽然觉得二十五岁这一年的秋天,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像秋天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