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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人海里的他 过去已经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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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李伊人收到一个好友请求:李伊人,我是刘一天。
李伊人惊呆了,她下意识认定对面是个骗子。
第二天,这个人又发了一条请求:喜喜,我真的是小胖。
李伊人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他的请求。
刘一天:喜喜,我是刘一天。
随即一个视频请求打了过来。
李伊人站起来,走到图书馆角落的一间小隔间里,拉上门,点下了接通键。
屏幕亮起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挤满了画面——满头的卷发,蓬蓬的,软软的,像一只刚睡醒的泰迪。
刘一天冲她咧嘴一笑:“喜喜,好久不见。”
李伊人皱了皱眉:“小胖,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刘一天的笑容垮了半截:“你那是什么表情。这叫健康肤色,现在很流行的好不好。”
“你又是听谁忽悠的,把自己往黑了晒。”李伊人十分嫌弃,“你又不是黑人。黑黑的,又不均匀,好像脸没洗干净。”
刘一天噎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咽了回去:“……行吧,那我不晒了。养一养,过阵子就白回来了。”
他很快又兴奋起来,语气一下子拔高了:“喜喜,你猜我现在在哪儿?”他根本等不及她猜,“波士顿!没想到吧?”
李伊人微微一愣,随后很开心:“小胖,你来演出?”
“也不算正式演出,”刘一天摆了摆手,“就是留学生联合学会搞的一个艺术交流活动。”他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丝故作矜持的得意,“我在业内,也算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了。”
李伊人想起他从前那副埋头苦读也读不明白的模样,再看他如今这副引经据典的派头,忍不住笑了一下,给他点了一个赞。
刘一天见她笑了,越发起劲:“我这次是作为纽约代表团的一员过来交流的。昨天有个老头,给我们看了他们排练的新节目,还让我们点评。”
他不说话了。李伊人就知道他吊胃口。但她怎么肯被他牵着走。她笑起来,把眼睛移到别处,做出一副有什么更吸引她的样子。
刘一天在屏幕里看到李伊人走神,果然老实了。他话锋一转:“喜喜,你怎么跟一群老头老太混在一起?视频一投出来,那么大的屏幕里就你最显眼。画风明显不一样。”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当时都激动坏了。不过那个老头没有你联系方式。他很热情地帮忙问了好几个人,才要到一个电话号码。”
“我知道你不接陌生来电,就先试了试加微信——没想到还真加上了。”
李伊人也承认自己显眼包,说:“我本来就是玩玩的,有群老头老太肯拉我入伙,已经很幸运啦。”
刘一天却摇摇头,笑容收了起来:“喜喜,你怎么会这么说话呢。”
他看着她。李伊人也看着他,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你以前都不会贬低自己的。”刘一天的表情十分地难过。
“喜喜,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很难?”
李伊人的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她愣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话轻轻推去了某个她遗忘多年的角落。
在那里,一个小女孩一闪而过。下巴扬得高高的,马尾辫都要飞起来。
刘一天的声音那么近,那么远,但始终十分清晰:
“那年咱们一起去北京考试,考完我妈就来了,然后我就稀里糊涂被送出国了。我妈跟我说,你现在是高三的关键时期,叫我不要打搅你。”
“过了大半年,我在一个论坛上无意间看到有人讨论你家的事情。我才知道,我妈一直在骗我。”
李伊人听他讲着那些旧事,那些被时间折叠的片段一幕幕浮现出来。
那架高高飞起的又落下来周而复始的秋千,他们笑声交叠在一起又分散开;
那条重复了成千上百次的上学放学路,香樟子总会在某个季节的某一天落满一地;
那散在日记里一遍又一遍的埋怨,怄气与期待,只有风偷偷看去了但风不会说出来的心事。
命运把他们连在一起,让他们彼此见证成长,允许他们互相塑造形状;但命运却突然改变主意,它侵蚀了朱楼,坍塌了富贵,放逐了誓言。
如果命运不转弯。
怎么可能。命运最喜欢拐弯。
她没有说话,但手机的屏幕慢慢模糊起来。
刘一天看着她,她的眼里蓄满了泪。他伸出手去,但只摸到了手机屏幕。
手机发热得十分厉害,仿佛烫伤了他的指尖。他迅速退回手指,声音十分低落:
“喜喜,我知道得太晚了。那时候我已经找不到你了。我试过很多办法,没有人肯跟我说实话。中国那么大,人口那么多,茫茫人海。。。。。。”
“我终于发现我什么也不是。”
他们一起沉默。
图书馆不停地有人走来走去,磨砂玻璃外人影晃动。但大家都自觉不说话,空气里只有安静在慢慢流淌。
李伊人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有一团青紫的虚影一晃而过。眼前的皮肤还是细细的,瓷白光滑。
很多年没有打过吊瓶了。那一回应该把这一生的份量都用得差不多了。
刘一天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层被时间磨过的认真:“我就想,如果我出人头地,如果我名扬四海。”
李伊人的思绪被重新牵引回来。她认真看向屏幕。
“只要我站得足够高。你就能看到我,你就会找到我。”
李伊人脑中晃过他练琴的样子。从小到大,他学术上无精打采,但关于练琴,从来不需要别人提醒。他太勤奋,好几次弹出来肌腱炎,被医生再三警告,仍然不知收敛。
她忍不住破涕为笑:“我变成你的鸡血啦?”
刘一天也笑了,嘴角重新弯起来:“真的有用啊。我都不用名扬四海,只需要稍微露露头。喜喜,我真的又找到你了。”
李伊人跟着他笑,眼角的泪还没干:“小胖,你不会止步于此,你会一直往上走,你一定会名扬四海的。”
刘一天听得很开心,忍不住嘿嘿直笑。
他们一起登台表演的画面一幕又一幕,从小到大,有失败有成功,走马灯一样在脑里转起来。
他笑了几下,终于忍不住提要求:“喜喜,我等会儿就要走了,你能来送送我吗?”
李伊人的表情很犹豫。
几息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小胖,不行哦。”她的理由正经得不行,“下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是一门很重要的专业课。”
刘一天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落。
好几年没见,不该这么冷淡。她又安慰他:“我会找时间去纽约玩。到时候顺路看你。”
他笑起来:“不用到时候。下个月我还来。我要在波士顿开小型专场,到时候给你留个位置。”
李伊人十分惊喜:“小胖,你都能开专场啦?”
刘一天挺了挺胸,笑得自信满满:“喜喜,你信不信,将来我要在全世界巡演。”
李伊人点头笑了:“信的呀。你又有天赋又肯吃苦,你不成功,谁能成功呢?”
刘一天听得一脸受用,耳根都有点红了,声音也轻快起来:“回头再联系。你先去上课吧,喜喜。”
李伊人推开小隔间的门,图书馆的座位一排又一排,坐满了人。她扫了一眼,人山人海,但没有他。
过去已经随风飘散。但现在,正在长成未来。
她突然心跳加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他,现在。
她奔向一栋红楼,脚下有一阵风,送着她快要飞起来。在三楼的走廊里,她果然看到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人长身玉立,气质很好,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往外走。
她扑进他的怀里。季遇吓了一跳,鼻尖闻到熟悉的味道,下意识地接住她。
。。。。。。
李春给李伊人发了一个网址,问她有没有兴趣去注册lifesong church的复活节音乐节活动。她哪肯错过凑热闹。她问了问季遇的时间,立刻注册了两张周日下午三点的门票。
周日两点刚过,季遇和李伊人就出了门。
波士顿的三月,天空还是灰白居多,风里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车沿着90号公路向西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伍斯特的出口下去,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教堂出现在街道尽头——一栋造型简洁的现代建筑,深灰色的外墙,线条干净利落,和印象中那种尖顶彩窗的老式教堂完全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那面墙。整面墙是素净的灰白色,中央留着一道细长的十字形缝隙,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边缘切割得极其平整。
李伊人在车停稳之前就看到了。
一下车,她就跑过来盯着看。
“好有意思。”她说,目光还停在墙上,“如果灯光从里面打出来,光线就会从十字缝隙里透出来,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发光的十字架。真是天才的创意!人造的神迹!我都不用看,闭眼想一想就知道,这种光影效果,比费尽口舌传教震撼多了。”
季遇看了半天。“白天看不出效果,”他说:“只有晚上才能震动灵魂”
李伊人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晚上教堂没人来吧。”
入口处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大部分是年轻人,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逐一核对门票。验完票,工作人员递过来两条纸质手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Lifesong”字样。
“手环请戴好,”她说,“凭手环可以进出。”
进了门之后,人流向左右两侧分开。
左边有一扇门通往演出大厅。右边一条走廊通向另一个区域,门口站着一位穿浅灰色外套的志愿者,正在引导带孩子的家庭往右走:“小朋友们往这边——有专门的活动室。游戏、手工、彩蛋,都准备好了。”
穿过左边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门。
门被推开。
后台传来低沉的调试乐器的声音——鼓棒轻轻敲击镲片的边缘、电吉他短促的滑音、麦克风被拍了两下发出闷响。各种噪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生出浓浓的期待。
演出大厅比想象中大一些,能容纳几百人。座位是阶梯式的,深蓝色的布面座椅排列整齐,最前方的舞台被一层深色的幕布遮着,只露出幕布边缘的灯光轮廓。
观众正在陆续落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节目单,有人一边往里走一边给自己和朋友拍照,闪光灯在昏暗的室内明灭了一下。
季遇和李伊人挑了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
“好多年没有看出演出了。”李伊人露出怀念的神情。“我小时候经常去看,我妈坚信这样可以培养我高雅的品味。”
季遇被高雅两个字吸引,他好奇地问:“你听歌剧?就那种美声的,雄浑的,歌词也听不懂的。”
李伊人点点头:“当然。我很爱去听。”然后她把头凑过来,小声跟他坦白:“其实大部分时候我看不懂他们在演什么。要看懂那些古典音乐剧,需要提前做好多功课。我喜欢去,是为了休息一会儿。”
“我每天都要练很久的笛子。功课也不能拉下,还要努力刷题。哪有空去了解那些古代外国人的爱恨情仇。”
季遇赞她:“喜喜,你一直认真又努力。”
李伊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们小声聊着。过了大约十分钟,大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观众席里响起一阵短暂的、低低的骚动,但很快安静了。
然后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舞台上的灯光在一瞬间亮起——深蓝色、紫色、金色交织,不断流动着,像一道道被液化的光束沿着舞台的边缘和背景板的斜面倾泻而下。
灯光扫下来,扫过李伊人的脸,她去看季遇。发现他的脸跟着灯光一起变化色彩。她就笑起来。
“阿遇,你现在是变色龙。”
她忘记了自己的脸也在变颜色。但季遇很好心,没有提醒她。
一支乐队出现在舞台中央,鼓手坐在靠后的位置,电吉他手和贝斯手分列两侧,主唱站在最前方,握着麦克风,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破洞牛仔裤。
李伊人兴奋起来。她紧紧握着季遇的手,凑到季遇耳边说:“以前我们学校也有乐队。我觉得很酷,想要加入。可是主唱嫌我长得太漂亮,把我拒绝了。”
她哼一声:“他说,听众光顾着盯我的脸,乐队会失去存在感。简直一派胡言,他分明就是嫉妒我。”
季遇笑起来,低低的声音在他的胸腔震动起来,带着她的手也有一丝颤动。
这时,音乐响起来第一声。一段绵长的电吉他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然后鼓点切入,稳定而有力,像心脏开始在胸腔里持续跳动。
主唱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清晰而明亮。
歌词主题全部都是赞颂耶和华的,但旋律本身已经足够穿透信仰——在鼓点和弦乐的交织中,起承转合处传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向上牵引。
李伊人被歌声吸引。她凑到季遇耳边,由衷赞道:“宗教的歌也可以写成流行乐呢。咱们的红歌也可以这样啊。”
“青少年们穿着破洞牛仔裤,弹着吉他,嘶吼着’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阿遇,是不是也特别好?”
音乐声音实在太大了,季遇根本没听清楚。他笑着点头。已读但不理解,不理解但全部同意。
唱到副歌的时候,前排已经有人站起来,举起双手跟着节奏晃动。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整个观众席像一片正在被风吹拂的麦田,起伏着、摇晃着,手臂在舞台灯光的投射中此起彼伏地举起,每一只手都在空气中划出相似的弧线。
李伊人也站了起来。她不会唱,她是纯兴奋,手臂举起来跟着一起晃。季遇坐着听音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李伊人。
灯光在舞台上快速切换着,从深蓝到暖橙,从冷白到暗红。
李伊人被光束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她闭着眼,举着双手,跟着大家一起晃动,让自己被声音和光包裹着。
季遇拿出手机,对准她。
演出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中途换了几首歌——一首节奏强硬的摇滚,一首慢下来的、接近民谣的歌,最后一首的音量又提了上去,带着一段漫长的、层层推进的器乐间奏,最后在高潮处戛然而止,余音在空气中持续了几秒,然后被掌声填满。
灯光重新亮起来。观众席里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有人在出口处互相拥抱,有人还站在座位旁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季遇牵着李伊人顺着人流往外走。
李伊人十分开心:“阿遇,你不是拉了很多年的大提琴吗?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上台表演?”
季遇点点头。
李伊人很有兴趣:“是不是有很多老照片?我要看。”
“旧照片都在北京啊。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回家?”
李伊人脸红红的,不肯回答。
车子往回开。李伊人打开一个袋子,那是出口处领取的。她从里面掏出两个新的手环。她惊喜道:“阿遇,下周有直升机撒彩蛋哇!”
季遇看了她一眼,温柔地问:“什么地方,什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