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49、现在照进未来 争一保二，

　　彩蛋活动的地点在一所高中。

　　车子拐进校门的时候，已经有举着指示牌的志愿者在路边引导了。二人按照指示停好车，顺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捡彩蛋的位置在一片宽阔的缓坡草地，草还没有完全返青，某些边缘处还有一小片一小片残留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苦苦挣扎，看起来脆弱又不服输。

　　草地很大，从坡顶一路延伸到远处的松林前，坡面上已经站满了人。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来拍去，小孩子在人群里奔跑嬉笑，有妈妈推着婴儿车，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能扯着嗓子狂喊：“汤姆，别跑，你给我过来。”

　　草地边缘支着几顶白色的遮阳棚，下面摆着餐车和摊位，爆米花机啪啪啪的持续滚动，一股甜甜腻腻的香味不讲道理四处乱散，碰到热狗的烟熏味，又巧遇傲慢的咖啡气息，便奔过去非要同它们搅和在一起，交织交融间好似给微冷的空气罩上了香香暖暖的薄外衣。

　　季遇买了两只冰淇淋。李伊人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环视四周。目光在经过几个小朋友的时候停住了——孩子们手里都拎着彩色的小桶。

　　李伊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冰淇淋也不吃了，眉毛皱起来，嘴角也抿起来，表情实在是一言难尽。

　　季遇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他伸手勾住李伊人的肩，笑道：“有装备又怎么样，咱们手快脚快，一定输不了”

　　李伊人闻言很高兴，她点点头：“明年我们也要准备齐全”

　　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志愿者开始指挥分流，让所有人按照手腕上手环的颜色，进入了对应的排队区域。

　　塑料围栏沿着草地的坡度围出一片长方形的区域，入口处有穿荧光马甲的志愿者，帮忙核对。区域内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些区域大人和孩子混在一起。大家一边聊天一边等，声音低低得嗡鸣在一起，听起来像空气在唱一曲期待又兴奋的歌。

　　大约又等了半个小时，有人抬头望向天空的某一个方向，这个动作像病毒一样快速传染，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抬起头来。

　　李伊人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远处有一个小黑点正在逐渐变大、靠近，伴随着越来越近又越来越响的嗡嗡声。季遇抬起头，伸手搂过李伊人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她的耳侧。

　　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像一台发动的割草机在远处调试，然后迅速变大、变沉，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穿透空气和耳膜，贴着皮肤表面传递进来。

　　机身从阳光里穿透过来，冷白色的金属从草地边缘的松林上方出现，旋翼带起的气流很大，把草坡表面的草叶压向一侧，粗黄的草叶显得更可怜了。

　　直升机在草地上空约十几米的高度盘旋了一圈，然后调整角度，悬停在草坡中央的指定区域上方。

　　机舱门从内侧被推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探出半个身体，他伸出手，朝下方人群挥一挥。人群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回应。飞行员大约很满意，他终于把手伸向脚边的一个大筐，用力一翻。

　　成千上百只塑料彩蛋从机舱倾泻而出，在空中散开成一片五颜六色的雨幕，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无数道彩色的弧线，然后落在草地上，弹跳着、滚动着，铺满了整片指定区域的草面。

　　人群再次发出一阵短促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然后迅速安静下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直升机在撒完彩蛋之后迅速拉升，转向，朝来时的方向飞去，声音逐渐变小，从低沉的轰鸣变为远处模糊的嗡鸣，最后完全消失在天际线的另一端。

　　工作人员吹着口哨，然后让开了围栏的入口，第一批捡蛋的家庭被引导入场——一群两岁以下的幼儿，被父母抱着或牵着，摇摇晃晃地走向那片铺满彩蛋的草地。在父母的帮助下，不到几分钟，地面上的彩蛋就被捡得干干净净。

　　直升机又来了。同样的轰鸣，同样的悬停，同样的倾倒。

　　第二批——2到4岁的幼儿入场。

　　这群孩子走路比上一批稳当一些，但没有了父母的帮助，注意力显然不够集中——有的蹲下来认真地捡，有的被地上的彩色蛋壳吸引，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玩。还有小孩在彩蛋间爬来爬去，一边呵呵笑起来。那笑声又软又糯，充满了人类幼崽的萌和悦，听得李伊人心都要化了。

　　她说：“阿遇，等一下我要把我捡到的糖都送给小朋友”

　　季遇笑道：“可是家长们并不会高兴哦，他们都害怕蛀牙”

　　李伊人想了想，她说：“我不管，小朋友高兴就行了”

　　十分钟过去了，孩子们还保持这个状态，他们把这里当作了一个充满了彩色小球的游乐场，玩得不亦乐乎。工作人员显然早有心理预期，估摸着时间，打开入口，让孩子们的父母入场帮帮忙。

　　很快，蛋没了。

　　第三批。6到10岁的孩子。这群孩子的效率完全不同——彩蛋落地的那一刻，他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蹲下、捡起、放入桶中、转向下一个目标。那架势就像传说中的蝗虫过境。

　　蛋秒没。

　　李伊人被这一幕震惊了。她转头看季遇：“你确定我们手快脚快？”

　　季遇想一想，重新制定目标：“一个蛋就回本了，我们争一保二。如果能捡到4个，那就是大赢特赢。”

　　终于轮到全年龄段。

　　李伊人拉着季遇的手冲了进去，她看到草地上有一颗粉色的蛋，高兴极了，正欲蹲下去，一阵风扑过来，李伊人一个趔趄，再回神——蛋没了，那个青少年已经奔向了下一颗蛋。李伊人跺跺脚，但这时候实在不适合掰扯道理，时间紧迫，她赶紧转头去看新的蛋。就在她的12点钟方向，那里有一颗绿色和一颗蓝色。李伊人拔腿往那里奔，她刚弯腰伸手，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扫，两颗蛋归别人了。

　　李伊人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一脸的郁闷。这人被李伊人双眸一转，不知怎么就把手展开，伸到她面前：“送你吧”

　　李伊人才不肯要，她摇摇头抿抿嘴，一脸委屈的转身，感觉自己今天输大了。

　　有人走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她抬头看季遇，眼睛里水波闪闪，显然都要气哭了：“阿遇，我一个蛋都没捡到”

　　季遇笑一笑，把手伸到她面前展开，他的手心里有两颗蛋。

　　李伊人顿时一脸的雀跃，她兴高采烈地举着两颗蛋：“阿遇，今天的油费回来啦”

　　季遇笑着点点头。

　　活动结束了。

　　李伊人拉着季遇蹲到路边的一块草地上，学着旁边小朋友的样子，把一颗彩蛋放在膝盖前的地面上，两只手握住上下两半，轻轻一掰——咔嗒一声，蛋壳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五彩的糖果。

　　她把这些糖果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季遇蹲在她旁边，一直笑眯眯地看她操作。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手伸向季遇，语气里都是圆满：“阿遇。走，找个顺眼的小朋友，偷偷送给他”

　　时间飞逝，又过去一个周。季遇房前的郁金香开了。

　　郁金香是前房主种下的，沿着门廊两侧各有一排，深红色的，边缘带着一层近乎黑色的暗纹，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丝绸一样温润的光泽。花瓣微微张开，边缘向内侧卷曲。

　　季遇搂着李伊人，两人一起站在门前欣赏郁金香。他的本科课程已经全部提前结束：”我下个月就进入博士一年级。每个月工资大约四千。”他亲了她一下，"喜喜，我的钱都给你。"

　　李伊人笑道：“4千块，能再多一点吗？”

　　“我有了工资以后，信用卡额度可以高很多。"他说得很认真。

　　李伊人笑出声：“你又讲笑话，信用卡又不是工资”

　　季遇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治疗的松弛：“工会年年组织罢工。但是年年都不加薪。”他顿了顿，”他们说NIH的薪水跟不上通胀，可每一年都还是那样。"

　　李伊人摇摇头：“那你养不活老婆孩子了”

　　季遇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用下巴去蹭她那毛茸茸的头顶，声音里带着笑："所以就要继续啃老啊。"

　　李伊人好奇道：“那本地人怎么办”

　　季遇笑道：“他们家里有地下室可以住。再不然，两三个博士后合租一栋房子。”他想了一下，“也有人结了婚，配偶打工支持。还有人靠父母，和我一样啃老。”

　　李伊人笑道：“那你要读几年才能毕业？”

　　季遇想了一想：”我的话，其实大一就已经有自己独立的课题了。只要假期没课的时候我都会去实验室，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了很多工作量。顺利的话，明年可以发一篇不错的期刊。”他说得胸有成竹，似乎他的人生总是计划有度，井井有条："沃顿先生在学生毕业方面很好说话，只要达到要求就会放人。我计划读四年就申请毕业，然后去做三年的博后，再回国。"

　　李伊人在心里默默算了算，眼睛亮亮的：”所以你只要啃七年就可以独立了？"

　　季遇一副很得意的样子：”我是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李伊人被他那个表情逗得笑出了声，靠在他肩上：”如果我爸爸妈妈还在，我才不努力，我这辈子都要抱着他们啃，不脱手。阿遇，我还可以悄悄带上你，一起偷家。”

　　李伊人凑近亲了亲季遇，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我爸妈给我留了一点钱。"她在心里算了算，"大概有十五万。阿遇，如果我们结婚，你可以放心大胆啃老婆。"

　　季遇凝视着她。他的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好像要把全世界都给她。他没有说”不用你的钱”，也没有说"我会养你"。他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李伊人甜甜地回望他。

　　季遇低头亲了亲她，搂紧了一点："好。啃老婆。"

　　两人依偎在一起，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伊人突然问：“下周五你晚上有空吗”

　　季遇摇头道：“没有，我肯定在努力做实验。怎么啦”

　　李伊人笑道：“也没什么事情啊，我要去听一场钢琴演奏音乐会。你没空就不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