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47、再近一点 星星不知生

　　三月放了春假，整整一周。

　　季遇和李伊人跑去白山的温泉小屋度假。度假小屋是提前一个月预定好的，带私人热水浴缸和桑拿房。

　　星期五下午，他们从波士顿出发，沿着95号公路一路向北。两个多小时之后，路标开始出现“白山国家森林”的字样。车窗外掠过成片的冷杉和松树，树冠被残雪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车拐进一条窄窄的私人车道，木屋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出现了。深棕色实木外墙，宽阔的露台悬在斜坡上，远处的山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灰色。

　　木屋十分暖和。客厅里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山脊线。窗台下摆着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布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厨房是一字型的，木质台面干净整齐，煤气灶、烤箱、冰箱一应俱全。

　　当天晚上，他们泡在露台的热水浴缸里看星空。

　　从露台走进浴缸这短短几步十分考验人——初春的新英格兰地区还是相当冷。李伊人拱着肩缩着背，哆哆嗦嗦，一步一颤。季遇看她的样子，微微一笑，伸手一捞，把她抱起来。李伊人轻呼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季遇轻轻把她滑入水中。水中十分温暖，像白天的时候有谁偷偷埋了许多的阳光。她忍不住舒舒服服地长叹一声。

　　季遇走进来，挨着她一起坐下。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只有一层铺天盖地的黑蓝色穹顶。星星密得像是从很近的地方撒下来的，一粒又一粒，嵌在那层黑色的绒面上。

　　星河横贯视野的正中央。它从东南方升起，斜斜地穿过天穹，向西北方的山脊线延伸过去，像一条被风拉长了的、正在缓慢流动的银白色小河。河流边缘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星星们并不是静止的。仔细看的话，有一些星星正在极其缓慢地闪烁着——不是眨眼，更像是在呼吸，像一群正在各自沉思的生命，正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遥远的注视。

　　李伊人仰着头，她说：“你看，那些星星好像是活的。”她停下来，莫名有点伤感，“高中的课本上说，有些星星在我们看到的时候，早就不存在了。它们的光走了几十万年才到我们这里。等我们看到它，其实那颗星早就消失了。”

　　“虽然它们不在了。”她又停了停，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流泪，“只要站得足够远，我们依然可以长长久久地看到它们。”

　　季遇没有说话。她的脸被水汽蒸得微红，眼睛又圆又大，水光盈盈，眼角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那层星光似乎从天上走下来，绕着她，慢慢旋转。她明明就在眼前，却似乎看起来朦胧又虚幻，就像娇嫩的瓷器，碰一碰就要碎掉。

　　季遇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一股温热传递到手心，他放下心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头顶那些正在呼吸的光点：“幸好我们足够近，你不用睁眼，就能感受到我的呼吸。喜喜，我一直在你旁边。”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要把他的全世界都送给她。他的全世界，比星星还美丽呀。

　　那层薄薄的泪光还悬在她眼底，但她已经忘了为什么想哭。她有点害羞起来，刚垂下眼，又忍不住抬起来看他。

　　季遇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往后伸，紧紧地搂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落下来：“我们一起找牛郎织女吧。”

　　他抬起手，指向天顶偏西的方向——两颗很亮的星星挨得很近，像一对并肩站着的旧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光河，隔着整片夜空，努力想要靠在一起。他指着那两颗星，说：“那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就是牛郎和织女。你看，牛郎旁边还有两个暗暗的星星，那是他们的孩子。”

　　季遇的手又往高处抬了一些，指尖划过一片更深的天幕。“那是北斗七星。”他说，“你数一数，一共七颗亮亮的星星，连在一起。”

　　她仰头望去——那七颗星在夜空里一字排开，不紧不慢地亮着，像一把被时间磨旧了却依然结实的勺柄。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故意放慢了声音：“听说北斗最擅长指路哇。如果我们走散了，它们也会帮我找到你吗？”

　　季遇侧过头来看她。她的侧脸映着微弱的星光，睫毛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要飞起来的蝴蝶。他看了她片刻，声音很低很柔：“嗯。只要它们还在，我们就能找到彼此。”

　　李伊人突然十分害羞。她垂下眸子，有点不敢看季遇。夜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拂过她的耳朵，似乎给她带来了星星们的窃窃私语。

　　季遇只是看着她，专注又入迷。

　　李伊人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她突然想跟他更近一些，再近一些，明明他们正紧紧靠在一起。她问，声音不由自主地妩媚起来：“阿遇，我怎么知道我们足够近？”

　　季遇的声音低低地擦过她的耳垂：“喜喜，泡很久了。进去说。”

　　李伊人立刻站起来。温热的皮肤接触到初春的冷空气，不自主地起了一层疙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季遇几乎在同一时刻用干浴巾裹住她，一把把她抱进了木屋。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天空上那片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天幕，正安静地、持续地掠过这座远离城市灯火的山间小屋。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放缓了旋转的速度，只为让这片星光在他们头上多停留片刻。

　　第二天上午，他们开车去了北康威小镇闲逛。镇子不大，主街上挂着印着雪花图案的旗子，路边有几个卖手工果酱和毛线帽子的小店。李伊人在杂货店看中了一大瓶枫糖浆。

　　她笑眯眯地说：“听说市面上的九成枫糖浆都是假的。这一瓶这么贵，应该是真的吧。”

　　季遇想了想，摇摇头：“这种时候，只能相信。相信相信的力量。”

　　李伊人笑出声来，果断把大瓶换成小瓶。

　　人类快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跑得飞快。中午两人在镇上找了一家小餐馆。坐在靠着窗户的桌子上吃披萨。

　　李伊人对着窗户哈了几口气。透明的玻璃一下子变得潮白，像被轻轻地覆上了一层薄纱。

　　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李伊人 ❤季遇”。写完，她歪头看着季遇，嘴角翘着，表情十分得意。

　　季遇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字迹上，在那颗心和两个名字之间停了一会儿。他笑了笑，一手拿起菜单竖起来，挡住他们这个角落的方向，另一手轻轻勾过她的脖子，吻住她。

　　不消一会儿，水汽蒸发，字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午，他们回到木屋，在厨房里一起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季遇站在灶台前煎牛排，李伊人在旁边的台面上切配菜。季遇无意中瞟了一眼，发现西红柿组成了一朵花，黄瓜切成了叶子，小西红柿变成了爱心。

　　他放下锅铲，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她操作。李伊人嫌弃他脑袋重，说：“阿遇，你压到我，我这个西兰花切歪了。”

　　季遇拿起那朵切歪了的西兰花，隔空扔到垃圾桶里。他强调自己的存在感：“我必须比西兰花重要。”

　　李伊人“嗯嗯”敷衍他，手里的刀还在继续切下一朵西兰花。季遇听出来了，伸手从盘沿拿走一颗小西红柿，红心缺了一角。

　　她放下餐刀，伸手去抢，季遇高高地举起来，避开她的指尖，身体微微后仰。她便踮起脚去够，两人闹作一团。

　　在温暖的木屋里，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碎声响，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低声笑语。

　　第三天，他们去了那个北欧式桑拿小屋体验著名的“冰火两重天”。

　　木屋藏在一片松林的边缘。桑拿房里很安静，只有电热炉上的石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木质的座椅被温度烘得温润而干燥。

　　季遇坐在长椅的下层，后背靠在木墙上，闭上眼睛。

　　李伊人坐在他旁边，一开始还能保持端正的坐姿，没过多久就松下来。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来，汇聚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滑落。更多的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下行。汗从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每一寸皮肤都湿透了，像被一层温热的薄膜包裹着。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也懒得去拨开。她突然叹了一声气：“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她不等季遇回应，自己先笑了，“那一年，学长带我们体验插禾。我只弯着腰在地里做了不到十分钟，就汗流浃背，腰酸背痛，脚步沉重。”

　　她侧过头来看他：“这个汗蒸只是出汗，并不会让人累瘫。我怎么能放弃呢。我肯定还能坚持一会儿。”

　　季遇满头大汗，头发被汗水全部浸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前。他伸手帮她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喜喜，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

　　李伊人大方承认：“先吃很多苦，才会得到很多的甜呀。阿遇，世界是守恒的。”

　　季遇笑着点点头，十分同意她。

　　他们在桑拿房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

　　季遇站起来，推开桑拿房的门，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走去牵住李伊人，她的手也是汗津津的。二人出门走上雪地。

　　脚掌踩进雪面的那一刻，冷意从脚底渗入，顺着脚踝的骨骼一路向上攀爬，像一条细长的、冰凉的丝线正沿着小腿的线条迅速扩散。刚从桑拿房得到的热量迅速退去。

　　冷水池就在几步之外。

　　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色的、几乎是墨绿色的光泽，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在靠近池壁的地方被水温融化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季遇拿起雪地上的浴袍，裹紧李伊人。他说：“我去试试冷水池。你就站着看，不要去。”

　　季遇走到池边，深呼吸两下，然后迈了下去。水没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他在水面适应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迅速坐进水里。水面到他胸口的位置。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暂。大约十几秒，他立刻站起来。

　　李伊人递给他浴袍。他赶紧接过来紧紧裹住自己。

　　李伊人问：“什么感觉？”

　　季遇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抖，他笑道：“濒死感。”

　　李伊人笑起来，她说：“这个我很有心得。那——”

　　话没说完，季遇便立刻去吻她，不许她继续胡说。

　　一大团雪从树上掉下来。闷闷的一声——

　　噗。

　　季遇停下来，把她揉到自己怀里。她在他胸前偷偷笑。

　　她还是忍不住逗他：“阿遇，我也去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