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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缘 我们每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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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的波士顿冷得不像话。姜夫人裹紧大衣从出租车上下来,一口冷风直直往她领口里灌。她打了个哆嗦,后悔没把那条羊绒围巾带出来。
哈佛校园里的路她走不熟,那些红砖楼在她眼里都长一样。她低头看手机导航,季遇发来的地址在屏幕上显示只有不到两百米,但箭头带着她绕了一个圈距离目的地还有200米。
她皱了皱眉,谷歌地图真难用。
拐过一栋楼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树下——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面对面站着,手拉在一起,正在说话。那个女孩子十分美丽,侧脸的轮廓在冬天寡淡的光线里格外鲜亮,让人移不开眼睛。
姜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群学生从她面前横穿过去,书包晃动、笑声嘈杂,挡住了她的视线。
等这群人走过去,树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冷风扫过地面,卷起几片枯叶,好像刚才那个画面是个幻觉。
姜夫人站了两秒,觉得更冷了。路找不着,人找不着,天又冻手冻脚,她在心里把季遇翻来覆去骂了两遍。她耐心耗光了,掏出手机拨过去,接通之后语气着实不好:“臭小子,你在哪里,快给我滚出来。我要冻成冰块了。”
身后传来一声笑,带着点压不住的熟悉:“妈。”
姜女士回头。
季遇站在几步之外,高瘦挺拔,裹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正对着她笑。那张脸英俊又精神,眉眼弯弯的。姜夫人忍不住给自己点赞,自己这基因没得说啊。
姜夫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眯起眼:“我刚才看到你拉着一个漂亮女孩的手。”
季遇大步走过来,解下围巾给姜夫人围上。然后一把揽住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她转了个方向往食堂那边带。他语气坦然得过分:“妈你看错了。”
姜夫人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空荡荡的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季遇已经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中午吃龙虾卷,我请客。”
她已经被他半推半揽地带进了一栋暖和的楼里。暖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她就把树底下那张侧脸忘了。
她只哼了一声:“你请客?还不都是我的钱。”
季遇笑着推开门:“不是不是,妈,这是我攒了多年的压岁钱。”
。。。。。。
日子兀自往前走着。年底节日的氛围在圣诞节达到顶峰,然后直转而下。然而,中国人的节日却刚开始。虽然这些节日并不放假,但留学生们各有各的办法空出时间欢度佳节。
春节那天,季遇和李伊人去唐人街看舞狮子。
“天下为公”四个字是孙中山的笔墨,字迹浑劲朴茂,气象雍容。牌坊下方的石门柱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摸得发亮,两侧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
从牌坊下跨过去,仿佛经过了一条无形的边界,整条街的风格骤然变了。
街道两侧的老式砖楼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门窗上贴着倒着的“福”字。路边的铁质灯柱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绸带,上面挂着小号的塑料灯笼,细密地在街道两侧延伸出去。店铺门口摆出一排排的临时年货摊位。
天气实在冷。季遇和李伊人穿着同款的灰色羽绒服,随着人流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移动。
锣鼓声就在这时从街道深处传了过来——先是低沉的鼓点,像心脏在远处跳动,然后铙钹的声音插进来,清脆而密集,像撒了一把金属珠子在水泥地上弹跳。
声音越来越近。
一只金红色的舞狮从巷道里走出来,狮头高昂,金色的亮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身后的铜铃叮当作响,节奏与鼓点同步,在窄巷中向前推进。
狮子沿着街道逐户巡行,在店门口停下,俯身、眨动双眼、左右摆首,留下祝福。狮子走走停停,金色的鬃毛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卷出细碎的光,音乐踩着鼓点的节奏把节日的欢乐填满寒冷的空气。
人群里跟着狮子流动,伴随着一阵又一阵掌声和喝彩声。
李伊人学着旁边游客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狮头俯下身,张开嘴含住红包,动作利落。
但就在那一瞬间,李伊人刚好抬眼——狮头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她。她愣了一下,手就松开了。而那人也像是分了神,忘记使力。
红包从狮子嘴里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周围有人“哎”了一声,但也没人上前。
本来红包掉了重新捡起来就是,但那人偏要揭开狮头。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人,他的额前沁着一层薄汗。他弯腰捡起红包,对着李伊人歉意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她肩头,落在季遇牵着她的手上。
他立刻把剩下的话吞回去,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狮头。鼓点重新响起来,狮子继续向前舞动,金色的身躯在人群中缓缓推进。
李伊人转头看向季遇,笑得十分灿烂:“你看到没有,他这么年轻!他舞得这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童子功。”
季遇十分同意,他点点头。“嗯,肯定下了苦功夫。”
季遇和李伊人没有一直跟着巡游,看了一会儿就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主街慢慢走。
他们在一个卖手写春联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摊位后面站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桌上放着一个对联文本簿子,里面夹着几页手写的吉祥话。
李伊人站在桌前,翻着簿子,挑得十分认真。她在三个对联间拿不定主意,犹豫了好一会儿,闭着眼伸手指了一下:“点兵点将——就这个。”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文本,点点头,提起笔,蘸饱墨,在红纸上稳稳地写起来。笔画圆润饱满,收尾干净利落,字写得十分漂亮。
李伊人站在旁边看着那副对联,忽然侧过头来问季遇:“阿遇,你以前也贴对联吗。”她不等他回答,目光还落在那副对联上,自顾自说:“以前我妈妈可讲究了,年年花钱找大师定稿。”
季遇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老人写横批:“我妈妈也很在意,但她的方法有点抽象。”他笑起来,“她专门选孙燕姿的歌词,从来不管押不押韵、对不对账。”
李伊人愣住了:“这样也行?”
季遇笑了一下:“嗯,反正我爸爸都随她。”
李伊人想象了一下季遇家门口挂着一副“我最美丽的意外是谁拿着号码牌”或者“众多孤星之中还是找得到你”之类的对联,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收好对联,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糖葫芦摊时,季遇停下来,仔细去挑一根最美的——红果大小均匀,糖衣薄而脆。李伊人忽然问:“是遇见吗?”
季遇不明所以地侧过头来看她,她靠到他耳边,笑嘻嘻地小声问:“就是你的名字啊,是孙燕姿那首《遇见》吗?”
季遇笑着嗯一声,给摊主指了一串糖葫芦付款。他接过来递给她。李伊人拿到手里咬一口,焦糖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嚼着嚼着,声音变得含糊起来:“你的名字充满了爱意和祝福。阿遇,你会一直一直遇见美好。”
季遇没有接话,他笑着接受了这句祝福。
继续再往前,有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中国结、红绳手链、小铜钱挂件,他们挑了好几样。
李伊人笑眯眯地说:“全部挂在家里。”
季遇笑道:“喜喜,都听你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面贴满纸条的墙。李伊人好奇地扫了两眼,八卦之火腾地烧起来。
李伊人读出一条:“男,34岁,工程师,有房有车,寻找温柔善良的她。”她又找到一条有趣的:“我是爱尔兰人,从小喜欢东方文化,诚征中国人女友。”
“春节相亲墙。没用的。你看这些字都看不清了,估计贴了好几年了。”季遇牵着她继续往前走:“现在流行美食节和相亲节联动。入场需要购买门票。有眼缘就脱单,没有眼缘就吃吃逛逛。还蛮受年轻人喜欢的。”
李伊人眼睛亮了,她问:“什么时候呀,我想去。”
季遇笑道:“元宵节,情人节,七夕之类的。最近应该是元宵节。”他摇摇头,叹口气,“喜喜,你不要去,你去了会被人堵在里面。别说吃了,你逛也逛不成。”
“白白叫一群男同学伤心。损人不利己。”
李伊人笑出声来。
下午回到家,他们先贴春联。
季遇用透明胶带把上联贴在门框左侧,比了比高度,又往下挪了一寸。李伊人站在两步外帮他看正不正:“左边再高一点点——好了。”
完工。
季遇和李伊人站在门口,欣赏片刻。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接着进屋做一点小小的装饰。
玻璃上贴着倒过来的福字。客厅的窗边挂上了一串小灯笼。中国结挂在沙发背后的墙上,红色的绳结编得密实,正中央一个“福”字。茶几上摆了一碟花生瓜子,旁边是一盘金橘,饱满圆润,气味酸甜。房间里充满了热热闹闹的红色,是过年的氛围和气味。
季遇环视一周,笑道:“这是我第一次装饰屋子。”他把李伊人搂入怀里。“喜喜,有你真好。”
李伊人笑着嗯嗯两声,她说:“以后咱们年年都装饰。”
晚餐十分丰盛。有大龙虾,有红烧肉,有清蒸鲈鱼,有烧鸡和熏鱼——买来的。
只有一件事情比较伤脑筋。那就是包饺子。季遇哪里学过面食。和面和和馅他都不会。饺子皮可以买现成的,但馅儿必须自己动手。他在平板上认真找视频。
李伊人无所谓,“煮速冻不行吗?”
季遇坚持:“这是我过年的仪式感。”
李伊人才不信他。“一个三明治你可以吃三年,你跟我讲你在意食物的仪式感?”
季遇笑着说:“今年我有了喜喜呀。以后都必须要有仪式感。”
李伊人听了又感动又害羞。她说:“你慢慢看视频,我先去钱包里找硬币去。”
最后他俩还是包了两盘饺子。成品又是破皮,又是露馅。那个带着硬币的幸运饺子最惨,直接碎成几片。
季遇把硬币捞起来,趁李伊人不注意,偷偷塞到了某个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