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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互相取暖 异国他乡, ...

  •   早上,风停了。

      壁炉已经灭了,炭灰在炉膛里堆成一小堆暗灰色的粉末,边缘还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

      帐篷门帘被从里面拉开了一小条缝。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手指白嫩细长,指尖泛着一点珍珠粉。

      一颗脑袋探了出来。那双含笑的大眼睛滴溜溜的,黑色的发丝有几缕翘起来。

      另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摸在那只毛茸茸的脑袋上,把她揉回去了。

      帐篷里传来一阵嬉闹。下一瞬,门帘拉链被撑开。两只脑袋一齐从门帘里露出来。

      “阿遇,今天电网能不能修好?”李伊人问。

      “不知道,但是我们得赶紧把雪清扫了。尤其是人行道。”季遇道。

      说是这么说,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不动。又磨了一会儿洋工。两人终于艰难地起床了。他们走到窗边,往外看。

      整条街道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车道和人行道的界限,也看不到草坪和路面的分界,只有一片连绵的白色覆盖着所有能覆盖的东西。对面那栋房子的屋顶上,雪积了厚厚一层,边缘被风吹成圆润的弧线,像一顶巨大的还没染色的圣诞帽子。

      季遇走进工具间,把那台橙色的电动铲雪机推上车道。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铲斗切入雪层底部,把雪卷起来从侧面的排雪口喷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彩虹,落在一旁的草坪上。他沿着车道走了一个来回,深灰色的柏油路面就露出来了。

      李伊人走到人行道一段被雪堆埋住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宽头雪铲,弯下腰,把铲刃插入雪堆底部,不太熟练地铲起一层雪,翻到旁边的草坪上。

      太累了。

      李伊人一秒放弃。她立刻跑到已经清理干净的车道上,开始堆雪人。

      别处已经有人家也在清理了——隔壁邻居推着和季遇同款的铲雪机,在自家车道上来来回回。嗡嗡声来回交缠,似乎是机器世界的互相问好。

      季遇清理完家门口人行道上的积雪时,李伊人已经构建好了一个大圆雪球的轮廓。她正在用手慢慢去拍,让球面更加完美牢固。

      季遇把工具收进工具间。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易拉罐。

      他先用雪覆盖住罐子表面,用力压实,做成一个小雪球。然后放在地上,用脚踢着往前。不一会儿,雪球就越滚越大。季遇端起这个雪球,将它码在大圆雪球上。

      来得太及时了。李伊人立刻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两人又找来一根胡萝卜,两颗黑巧克力,一条红色围巾和两节枯树枝。

      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就成了。

      李伊人弯腰站在雪人前,先伸出手假装跟雪人握手,又装模作样地跟雪人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她把自己逗笑了。季遇拿出手机,抓住了这个笑脸。

      感恩节过后,波士顿的雪就一场接一场。每一场都不算大,三到五英寸,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次数非常频繁。市政扫雪车每次都把雪堆在马路边上,一次又一次,竟形成了一条长长的两米多高的雪墙。雪墙表面脏兮兮的,被冻结得硬邦邦的。

      开车转弯的时候,这雪墙就十分地遮挡视线了。每天开车经过路口,李伊人都会下意识地减速,多看一眼左侧——虽然什么也没看到过。

      这天,她照例往左看——左边什么也没有。她收回视线正要继续往前,一个推着手推椅的老太太忽然出现在车头正前方。

      李伊人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赶紧一脚刹车踩下去。但路面似乎不太对劲。积雪没铲干净,又或许是薄冰,又或许是车太轻,总之车轮在地面上轻微打滑,车身小幅度地左扭右扭,像一条捉不住的鱼。

      她心里慌得不行,暗想今天怕是要达成“驾驶事故零的突破”了,心跳乱得一团糟。

      车子距离老太太越来越近,李伊人本能地想闭眼尖叫,但不知为何,她仍然坚持着睁大眼睛,踩紧刹车,握紧方向盘。

      车子终于在距离老太太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老太太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推着手推椅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李伊人坐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家里,她忍不住给季遇发了一条消息:“车子打滑,我今天差点撞到一个老太太,菩萨保佑,距离她只有三十厘米的地方,奇迹般地停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季遇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先是确认她人没事,又问了一句老太太也没事吧。然后语气平稳地安排计划:“明天我去汽修店换上雪胎。”

      李伊人从来没听过“雪胎”这个词,好奇地问:“雪胎是什么?”

      季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明天陪我去,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没有下雪。

      季遇和李伊人走进去轮胎店。空气里飘着一股橡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温热气味。李伊人四下张望了一圈,好奇地问:“这家店只卖轮胎吗?”

      季遇点点头:“欧师兄推荐的。”

      李伊人“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一面挂满轮胎的墙上。轮胎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黑黝黝的,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她凑近了看,又退后几步,再凑近了看,还是看不出什么门道。花纹有一点点不同,尺寸也略有差异,但说白了,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样。

      老板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他们有什么需求,然后推荐了三款轮胎。李伊人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在她听来,唯一的区别就是价格。她悄悄拉了拉季遇的袖子,压低声音:“听不懂。总觉得他要宰我们”

      季遇捏捏她的手:“欧师兄有推荐。”

      他直起身,直接跟老板报了个牌子。老板点了点头,带着他去前台预付款。李伊人跟在后面,接过单子,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人工费单独算,一小时一百五——四个轮子要两小时!”

      季遇一摊手:“没办法。”他拿回单子,牵着她走向等候区。

      等候区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旁边摆着一盘小蛋糕和一碟独立包装的饼干。

      李伊人拿了块小蛋糕,得意洋洋地说:“他宰我们。我就要薅他的羊毛。”

      她咬了一口,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季遇看了她一眼,轻轻帮她捏走嘴角的一点碎屑。他笑着说:“有些羊毛只能看不能薅。”

      “就这一口,就已经把我的血糖提到爆表了。”李伊人把剩下的蛋糕扔到垃圾桶里。

      “今天实验室有人来面试,晚上老板请客,他们也叫了我。”季遇换了个话题,“喜喜,我中午给你留好晚饭了。”

      李伊人点点头:“几点回来?”

      “应该也是九点。”

      晚上九点半。

      客厅里的钟走到这个刻度时,李伊人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她又等了五分钟。然后拨了季遇的电话。无人接听。

      她挂了。

      她在心里数秒,数了两分钟,一看,才过去一分钟。她忍不住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听筒里是那串机械女声“请在滴一声后留言”。

      她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攥在手里,掌心慢慢渗出一层薄汗,摸起来似乎是手机起了一层油,十分不舒服的触觉。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暖气的低鸣声。

      她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忽然屏幕亮起来,她一下子高兴起来——不是电话,是一条AMBER Alert:一个小孩在90号高速上被带走。下面是车牌号,车型,最后出现的时间。

      她摁灭了它。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有画面。被带走的小孩,那小孩不知怎么的,变成模糊的画面,然后重组成别的画面——戴着卫衣帽子低头走路的青少年、被砸破前窗的汽车、提着酒瓶子坐在路边的流浪汉。画面越来越碎,越来越杂,一闪而过中有一丝熟悉:那是低头剥瓜子的张兴。

      她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她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又放回去。坐下来,拿起手机,又放下。

      手背上突然有一滴水,又一滴,再一滴。她粗鲁地擦了一把泪,心里有一种冲动:不能等下去,必须做点什么。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擦了擦眼睛,逼自己坐直了。

      先想自己能做什么。

      她想了一圈,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季遇实验室任何人的联系方式。这件事本身让她又慌了一下——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想过要留他身边人的电话。她以为不需要。

      她坐在沙发边缘,指甲沿着膝盖上那一片布料来回摩挲,速度快了一点,又慢了一点。不要慌,一个人和一个人的社交距离,最多隔了六个人。

      最后她打开了邓彩云的对话框。

      “彩云,你认识沃顿实验室的哪个师兄吗?"

      邓彩云几乎秒回:”怎么啦?"

      李伊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然后她发了:”季遇跟他们聚餐,到点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有一点点不放心。”

      邓彩云回得很快:”这样啊。我打电话去问问。"

      李伊人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终于稳住了。

      然后等了很久。其实没有很久,大概十几分钟,但她觉得那只钟的秒针在拖着走,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

      手机亮了。来电显示:季遇。

      她的心又开始乱跳。她去按接听键,手太抖,差点就挂掉了。电话接通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喜喜。”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奔跑后的气息,"手机掉车里了,我跟他们聊天太投入没注意到时间。刚刚有人跟我说你在找我,停车场离得有点远,所以我——"

      李伊人听到这里,忽然再也忍不住。她哭出声来了,抽抽嗒嗒的。

      季遇听到她的声音,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语气就变了,声音压低了,贴着话筒,哄着她:”喜喜,别哭。我马上就回来。"

      “嗯。"她吸了一下鼻子。

      挂了电话之后,她没有动。还是坐在沙发上,还是攥着手机,但那只钟的秒针现在走得正常了。

      她盯着那秒针,脑子在放空。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窗外的夜色里传来一阵靠近的引擎声。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窗边,指节扣在窗台上,身体用力前倾。

      路灯下停着一辆车。车灯还亮着,照着前面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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