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41、火鸡真难吃 季遇振作起

　　季遇低迷了好多天。他整天心不在焉，饭也不做了。好在中超有各种冷冻速食，李伊人被迫学会了热更多的预制饭菜。

　　唯独到了晚上，他变得格外用力，像是想在她身上确认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温度、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不是索取，而是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他不是一个人。

　　走过他乡的人，才明白异乡人的苦楚。那种苦不是孤独，不是思念，而是你站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地方，忽然发现同伴消失不见，手心里还残着他的体温，但四顾茫然，人已经即刻破碎消失，碎得毫无征兆，碎得你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你才知道，这世上的离别从来不是慢慢发生的——它是一瞬间的事，像一滴雨掉入河中，像一只脚踏上一只蚂蚁，也像他坐进车里，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永远、永远没有发动引擎。

　　他留下的那些痕迹，时间立刻开始着手抹除，一点一点——直到无人证明他来过。

　　你所能抓住的，只剩眼前的人，只剩她的温度，只剩她呼吸时轻轻起伏的胸口，只剩你把她抱进怀里时，她也回抱了你的那一下用力。

　　季遇偏过头，把脸埋进李伊人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皮肤下有细细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李伊人并不说很多的话，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对他展颜一笑。

　　。。。。。。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感恩节假期有将近十天。

　　感恩节这一天，季遇带着李伊人去欧世豪家做客。其实温见微和李春夫妇也邀请了他们。但欧世豪的菜更好吃，季遇只好忍痛拒绝了同学的盛情邀约。

　　感恩节那天下午，波士顿终于正儿八经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规模小雪。雪花细碎而稀薄，稀稀拉拉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落在车窗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珠。

　　“雪都化掉了。”李伊人颇为失望。

　　季遇笑了：“你不要心急，接下来就是暴雪过节。”

　　李伊人感受不到季遇话里的深意。她闻言一笑，颇为期待。

　　季遇把车停在欧世豪家门口。一眼看过去，院子里亮着很多彩色灯串——屋檐下、门廊边、灌木丛的枝条上，一串串小灯泡在暮色中微微闪烁着，把门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枫树裹进一圈柔和的五彩光晕里。

　　欧世豪穿着围裙来开门，他接过季遇手里的乐高玩具。“火鸡刚出炉，你俩踩着点儿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真真，人来了。”

　　季遇和李伊人换鞋进门，厨房里涌出一股混合着烤火鸡、黄油、迷迭香和糖渍红薯的气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把那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瞬间盖了过去。

　　徐真真正把一笼刚蒸好的馒头端到餐桌中央。八岁的大壮站在凳子旁边，踮着脚去够桌上那盘蛋肉卷。

　　抓到了蛋肉卷，大壮一抬头看到李伊人和季遇走过来。大壮立刻把手里的肉卷往嘴里一塞，然后端着整盘蛋肉卷跑到李伊人跟前。他嘴里塞着食物，说话嗡嗡的：“叔叔，感恩节快乐。”然后用力吞下食物，把菜递到李伊人跟前：“漂亮姐姐，妈妈做的这个可好吃了，你吃。”

　　李伊人笑着说：“好呀，你先放回去，我等下洗手了就吃。”

　　季遇奇道：“大壮，怎么我是叔叔，她不是阿姨？”

　　大壮道：“我跟姐姐约定了十年后做我女朋友。阿姨怎么能做女朋友呢。”

　　季遇强调道：“她是我的女朋友。”

　　大壮把菜重新放回去，态度十分敷衍：“嗯嗯。我先借给你十年。你要珍惜时光。”

　　一句话把季遇干沉默了。李伊人在一旁笑出声来。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一只巨大的烤火鸡端坐在桌子正中央，表皮烤成均匀的深琥珀色，油光锃亮。一只巨大的烤火鸡端坐在桌子正中央，旁边全是正宗的中国菜——红烧肉、蒜泥白肉、酸菜鱼、麻婆豆腐、清炒豆芽。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和花生米。

　　五个人围坐下来。欧世豪坐在一端，他拿起刀，开始切火鸡，语气里十分自得：“第一次烤火鸡，烤了八个小时。妈呀，这一天，满屋里都是它的香味。”

　　他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分给大家。

　　季遇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很柴，表面的调味只停留在表皮一层，里面的肉又干又淡，需要蘸旁边的烤肉酱才能有一点点味道。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没说话，拿起筷子转向了那盘酸菜鱼。

　　李伊人也夹了一块火鸡肉，咬了一口，同样的表情。

　　徐真真注意到这个细节，笑了一声：“火鸡这东西啊，传不到中国是有道理的。要相信老祖宗的吃商。”她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还是这个更赞。”

　　大壮正在用馒头夹蒜泥白肉，馒头被红油浸出一小片浅红色的印渍，边缘还在渗着油脂，他用手掌托着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徐真真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芽放到他碗里：“吃口青菜。”大壮立刻露出看毒药的嫌弃眼神。

　　吃到半饱，餐桌上的话多了起来。

　　欧世豪和季遇聊到了张兴的事，欧世豪喝了一口啤酒，叹气道：“电视报纸天天讲枪击，我总觉得那些事情离我特别远，我从来没想过受害者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很低，“珍惜活着的每一天。感恩。”

　　季遇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假啤酒——用的是作弊器。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感恩节的大抢购上。

　　李伊人一副神往的表情：“我小时候就常常读到“黑五两个人如何为了一台电视机大打出手”的海外猎奇新闻。”

　　“我今晚也要带上帐篷去排队，重在体验。”

　　徐真真放下筷子，接过话头：“现在黑五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以前感恩节晚上吃完饭就去排队，裹着羽绒服在Best Buy门口蹲一宿，第二天早上门一开往里冲……现在谁还干这个？新冠之后全改线上促销了，实体店的折扣提前一周就放出来了。”

　　李伊人一脸呆：“啊？”

　　季遇抬头看了她一眼。喜喜呆呆的样子好可爱。他也从未参与过黑五活动，他笑着请教徐真真：“那明天还用去吗？”

　　“去啊，当然去。”徐真真说，“但不用半夜去。早上九点出门，Outlet刚开门，人也不多，停车也好停。折扣比网上有时候还低一点，毕竟要清库存。”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们明天要是没事，去Wrentham那个Outlets逛逛，我去年黑五下午去的，人还是不少，但没有那种要挤破头的感觉了。”

　　大壮在旁边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话：“妈妈，我们家明天去吗？”

　　“去啊，去给你买过冬的鞋。”

　　大壮立刻放下筷子：“那我今天早点睡。”

　　徐真真伸手把他拉回来坐下：“先把碗里的菜吃完。”

　　大壮混不过去，十分悲壮地含泪吞下了那口菜。

　　。。。。。。

　　黑五的Wrentham Outlets人流量确实可观。停车场几乎找不到空位，季遇绕了两圈才在靠近出口的位置等到一辆准备离开的车。

　　两侧的店铺门口排着长短不一的队伍，有人提着大包小包，有人拖着购物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季遇牵着李伊人，在人流中侧身穿行。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橱窗。偶尔停下来，走进去逛一圈。

　　北脸的专卖店橱窗里挂着一件长款羽绒服。李伊人停下来，仔细看——深灰色，看起来男女同款，从肩膀到腰身的剪裁干净利落。

　　“试试？”季遇问。

　　李伊人点了点头。

　　他们买了同色的两个尺码。

　　“冬天来了，”季遇说，边走边看了一眼天色，“随时有可能下暴雪。”

　　“波士顿的冬天很长，”他接着说，“从十一月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有时候五月还会接着下雪。但其实不穿羽绒服也可以过冬——因为没有人会在室外待着。都躲屋里。”

　　“那你还买羽绒服。”

　　“配合你。”他笑着说，“一看就和喜喜是一对。”

　　李伊人笑道：“不看衣服也是一对。你忘了，很久以前，花店的老板说我们长得像。”

　　季遇立刻点头：“这叫夫妻相。”

　　走了一阵，李伊人停了下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我在外面等你。”季遇松开她的手，坐在洗手间门口的长凳上。

　　李伊人推门走进洗手间。过了一会儿，季遇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吵架声。

　　他立刻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