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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恨无常 当枪击案的 ...

  •   时间进入十一月。北风突然猛烈起来。

      前一天傍晚还是晴好的。第二天早上,季遇推开后门。那棵老枫树几乎在昨夜被风剃秃了一半,枝条上残存的叶子在晨光中抖动着,随时会落下。草坪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

      季遇站在门槛上,还穿着夏季拖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落叶,然后仰头看了一眼那棵光秃了大半的枫树。李伊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往后院看了一眼:“哇,秃了。”

      季遇说:“今天放学有得扫了。”

      李伊人的眼睛亮亮的。以前自己家后院进入秋末,院子里的银杏也会掉光叶子,但记忆里后院总是干净的。

      原来落叶是人扫掉的呀。

      季遇上完下午的课,又等到李伊人结束。两人早早地回到家。一下车,他们直奔工具间拿了耙子。

      季遇站在院子中央,努力把落叶收拢。耙子的齿尖划过草坪,穿过那层厚厚的落叶。齿尖被草叶和泥土缓冲了力道,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沙沙声,像在叽里咕噜跟落叶说悄悄话。

      李伊人弯腰,站在一个耙拢的落叶堆旁,一捧一捧地装进旁边的牛皮纸袋。

      一袋、两袋、三袋,四袋。纸袋鼓鼓囊囊。它们沿着篱笆根排成一排。

      “好多袋!”李伊人擦擦额头的汗,“就这样放着吗?”

      季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又帮李伊人拍一拍。

      “不是今天收。”季遇拉着李伊人进屋洗手,说:“政府有庭院垃圾收集日期。”他先给李伊人擦擦手,自己又擦一擦。拿起手机查了查。

      “我们这条街是11月12号。”他给李伊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用绿色高亮标着那个日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需在收集日早上6点前将纸袋或桶放置于路边”。

      李伊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说:“哇,规定得这么细致的哇。”

      季遇已经在手机上定好了日程。李伊人继续问:“错过了怎么样?”

      季遇想了想:“那就自己送到指定的回收点去。”

      就在这时,季遇的手机响了。他走开去听电话了。

      李伊人并不在意。她刚劳累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就想看看晚上可以吃什么。她打开冰箱门,看着食材点兵点将:大虾,就你了。

      季遇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李伊人笑道:“阿遇,我晚上要吃——”

      一滴泪掉到她的脖子里。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提到过,实验室有一个姓张的博士后吗?实验顺利,他就当众跳舞。”季遇声音含笑,但又有一滴泪掉到李伊人的脖子里。

      “实验失败,他就抓住每一个人讨论。”

      季遇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变得沙哑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用力挤出来的。

      “他死了。”

      李伊人大惊失色。她转过来,看着季遇。

      他的眼眶是红的,是眼眶深处泛上来的潮红。眼睛是亮的,那是眼泪在灯光下折射出的细碎的光。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他没有眨眼,任由它们慢慢盈满、溢出,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淌下,滑过下颌线,悬在下巴尖上,最后颤了一下,滴落在他的衣领上。

      李伊人心里跟着酸楚,她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颤抖从胸腔深处传出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肩膀,在她怀里微微地、持续地振动着。他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响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他的泪。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回抱住她——先是松松地搭在她腰上,然后收紧了。李伊人觉得那拥抱特别紧,似乎要把她揉进他的骨头里。就在她感到肌肉酸疼时,他说:“喜喜,吻我。”

      李伊人踮起脚,吻住季遇。季遇的唇温热而干燥,带着眼泪残余的微咸。

      。。。。。。

      告别仪式在一家殡仪馆的侧厅举行。

      门口摆着一张覆着深色绒布的长桌,桌面空着,只在中间放了一只深褐色的木盒,盖子是掀开的。旁边放着红纸和一支记号笔。

      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子旁边。他看到季遇,轻轻点了一下头。

      季遇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只白色的信封——前一晚在家准备好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奠仪”两个字,旁边落着季遇的名字。他把信封放进木盒里,然后拿起那支黑色记号笔,在红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放回原处。

      黑西装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厅不大,摆了大约三十几把折叠椅,坐满了大半。空气里有一股清淡的花香和蜡烛燃烧后残留的气味,混在一起,被暖气烘得微微发闷。

      季遇和李伊人走进去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华人面孔。有人低着头沉默,有人用纸巾按着眼角,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不敢看前面的东西。

      前面是一个讲台,台上摆着一张照片。

      张兴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蓝色衬衫,微微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嘴角抬得不高但很自然,像刚被人叫了一声名字之后转头看镜头的瞬间。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整齐,颧骨的弧度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端正。

      照片旁边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有冷清的幽香慢慢地持续地流出来。照片下方是一只骨灰盒。

      李伊人坐在季遇旁边,和所有人一起,听着仪式上的人致词、念悼文、回忆关于张兴的事情。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开了一些。有人站在厅外低声交谈,有人走到照片前鞠躬,有人握着张兴老婆的手说了些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才松开。

      张兴的老婆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束在脑后,没有化妆,脸色发灰,像一夜之间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颜色。五岁的女儿乖乖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裙子,正低头玩手里的一个塑料玩具。

      季遇和李伊人走过去。张兴老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季遇脸上移到李伊人脸上,又移开了。

      她没有认出来,也没有问。

      她的眼眶是肿的,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像很久没有睡过觉。她低头看了一眼乖乖,又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他那天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想喝番茄蛋汤。”

      她说到一半,眼睛又红了,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没有泪,早就哭干了。但她有一肚子的冤屈难伸,也有一身的痛苦难平。

      “他说他开完会就回来……我菜都切好了,西红柿都切好了,放在案板上。”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掌心摊开又合拢,“他坐进车里,坐进去还没发动——”

      她说不下去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手轻轻在胸口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被关在胸腔里想要冲出来的鸟。

      旁边有人递过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乖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到妈妈又在哭,也跟着扁了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仰着头看着妈妈,嘴巴微微张开,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她的小裙子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乖乖哭了一会儿,看到妈妈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便也学着妈妈的样子,用自己的手背擦了一下脸,可眼泪还在往外涌,怎么也擦不干净。

      张兴老婆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他不知道好日子这么快结束了。”她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刚拿到教职了。他前一天还在说’可以回国了。终于不用在外漂泊了’。”

      她停了一下,“他再也听不到乖乖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终于又湿了,泪水顺着颧骨的弧度滑落下来。

      乖乖仰着头看着妈妈的眼睛,慢慢抬起小手,笨拙地碰了一下妈妈的脸颊,像在替她擦掉眼泪。张兴老婆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女儿的头顶上,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很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大厅门口有人正在轻声交流。

      季遇站在旁边,没有动,目光落在张兴老婆身边那把空着的椅子上。那把椅子被拉开了一点,椅面整洁,像在等待着某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张兴老婆忽然又开口了,喃喃地,像在对空气说话:“他们说他走得没有痛苦……子弹进去就没了。”她顿了一下,声音细如游丝,“可是我们有多痛啊……”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被突然抽紧的弦,迸裂出又尖又脆的余音。“那个畜牲……那个人渣十六岁!他都不会死!他永远被监狱保护着!他能活到老死!凭什么!”

      她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纸巾。纸屑从她指缝间迸出来,落在裙摆上。

      “他那天逃课,他抽了大麻,他偷了他爸爸的枪——这种渣滓!他为什么不去打死自己?!”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墙壁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落在每个人的耳边。

      乖乖被那声喊惊到。她看了一眼妈妈涨红的脸,又看了一眼周围大人们不安的神色,嘴一扁,跟着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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