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枫叶红了 去康州看红 ...
-
季遇运气非常好,他在essexsteamtrain.com 抢到了十月底那个周六的最后两张票。今年的官方预测,十月底的那一周是红叶最盛大的时节。
周六。
季遇把车停在Essex车站的停车场,李伊人表情懵懵地坐正。她还没从副驾驶座上完全醒过来。从波士顿开过来大约两个半小时,她睡了一路。
车站是一栋红砖建筑,门口的牌子说它建于1892年。李伊人摸摸门口的木质站牌,站牌旧旧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但字迹还清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隔着铁轨能看到车库里停着一辆巨大的黑色蒸汽机车,锅炉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铸铁特有的暗光。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推着婴儿车的家庭、牵着手的老夫妻、扛着相机的年轻人。有一对情侣穿着同款深灰色帽衫,走到站牌下面,咔嚓卡嚓一阵自拍。
季遇看到车站窗口在卖热饮。他问:“新英格兰最有名的apple cider,你要试试吗?”
李伊人立刻点头。
风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煤后残留的、干燥而微呛的气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混着金属和油脂的味道,从铁轨缝隙里源源不断散发出来。
李伊人独自站在月台上。她在听汽笛——低沉、悠长,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拉起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余韵,在空气中持续回荡。声音跳动,是一种回忆的韵律。
“你好,小女孩,你从哪里来的?”一个老头冲她一笑。
李伊人本来想走开。但那个老头长着一对招风耳,跟爸爸的耳朵一样搞笑。于是她的脚就定住了。
这样不对。
她刚想走开。
突然一阵钢铁撞击的铁轨声响起,并且越来越近。那辆黑色的蒸汽机车从车库缓缓驶出,车头喷出一团白色的蒸汽,在阳光下迅速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老头并不等她回答,开始自顾自地跟她介绍:“这是经过修复的1914年普尔曼式客车。里面的座椅,内壁,甚至连铜质小把手都是认真复刻的。”
李伊人敷衍地点点头。铁轮碾过道岔时还在有节奏的咔嗒,蒸汽从锅炉两侧的排气管中持续喷涌。
老头语气很骄傲:“我参与过修复工作。”
李伊人忍不住看他一眼。接受到她的目光,老头子立刻神秘一笑:“你要不要随我去参观我的工作室。那里有堆成山的资料,都是珍宝。”
李伊人有点懵。眼前的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但他对着一个陌生人就开口邀约,显得十分离谱。
老头见李伊人不做声,又凑近一点。他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一张一张翻给她看。李伊人忍不住往后退一步。就在这时,突然冲出来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住老头就走。
那老头倒是没有反抗,他一面被裹挟着往前走,一面回头,笑着跟李伊人再见:“我住在附近的疗养院,你想参观我的工作室就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号码是588-0440-2113”
李伊人目瞪口呆。
正好季遇端着两杯apple cider走过来,他也看到了那一幕。他把一杯热饮递给李伊人,说:“感觉是个神经病。”
温热的温度在手心散开,李伊人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她喝了一口热饮,酸酸甜甜的苹果汁划过舌尖,她终于有了一丝害怕的真实感。她说:“阿遇,刚才吓坏我。下次我要把帽子再拉低一点。”
季遇搂住她的肩膀,笑着说:“好。”然后他又说,“喜喜,你是朝阳,站在哪里都闪闪发光。”
这时,火车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了。车门打开了,他们上了车。车没有坐满——虽然买票时显示售罄。他们挑了一个靠右侧的座位。
季遇说:“大家都说,坐右边能更好地看到吉列特城堡。”
李伊人很怀疑大家以讹传讹,说:“那为什么左边也坐满了人。他们好多比我们早上车。”
季遇一时被卡住,李伊人便得意地笑起来。
列车缓缓启动。一开始很慢,铁轮碾过道岔时车身轻轻晃动,然后速度逐渐提上来。
李伊人忽然说:”阿遇,我在国内坐过绿皮火车,跟这个感觉很像。也是那种有规律的、'咚咚咚咚'撞击铁轨的声音。"
季遇问:”什么时候的事?去哪?”
“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去海南当英语老师。"
季遇笑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表哥结婚,我请假回来。"他搂住她:"那时候我好想你,说去找你,你不要我去。"
李伊人愣住了:”这不是事实吧?"
“事实就是这样。"
李伊人笑了:"明明是你没有空。" 然后她不笑了,委屈地指责他:”你跟我打了一个视频,从此以后再也不理我了。我再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我,我都以为你把我屏蔽了。"
季遇小声说:”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你交了新朋友,过得很快乐,我觉得那样就很好。"他停了一下:"我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不回你的信息。"
李伊人还没说话,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对她露齿一笑。他新换的门牙歪歪的,十分可爱。他说:“女士你好漂亮,我喜欢你。”
说着,他朝李伊人伸出一个拳头,拳头朝上,五指展开,手心里有两颗巧克力。
小男孩看起来七八岁,有一头淡黄色的头发,脸颊上还有几颗可爱的小雀斑。李伊人拗不过这枚笑脸,拿过来巧克力。她说:“谢谢。”说完还得意地看了一眼季遇,一脸的“瞧我多受欢迎”。
小男孩笑眯眯地说:“不用谢。一美元,感谢惠顾。”
季遇噗嗤一声笑了。李伊人有点懵,但小男孩还笑眯眯地盯着她呢。
季遇从旁边伸过来一美元。小男孩接过去,然后走向下一个可能的顾客。
李伊人看了一眼手里的巧克力,好时,应该是从沃尔玛进的货。她把巧克力放到口袋里,一边很不服气地说:“我的脸居然还不如一美元有吸引力。他居然真的是来推销的。”
季遇一边笑一边搂住她。
“喜喜,在我心里,你跟阳光一样重要。”
窗外的景色随着路线推进不断变换——先是几座白色的农舍,木质的谷仓门被漆成红色。然后是一片被树篱围起来的牧场,里面散落着牛群,低着头吃草。
“你看那个秋千!”李伊人语气里充满了愉悦。
季遇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窗外是一户人家的后院,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我小时候,有一回去别人家玩秋千。我们都想玩,都不想排队。最后我们抬了一个大桌子码上去,然后五个小朋友全部都爬了上去。”
季遇没有说话,他用表情问“然后呢”。
李伊人撑不住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她说:“啪,秋千绳断了。我们全部掉到了草地上。”
季遇想了一下那个情景,笑了一下,然后问:“你有没有哭?”
“没有哇。我不记得别人有没有哭。反正我没哭。”
季遇点点头,笑道:“你从小就很勇敢。”
有一阵子,列车沿着河岸线行驶,水面几乎和车窗平齐。她看到一只白色的苍鹭站在浅水中,一动不动的,像一个被遗忘在河床上的雕像。直到火车经过时,它才慢悠悠地拍了一下翅膀,飞到更远处的浅滩上去了。
李伊人靠在季遇胸口,突然笑了:“我在洞庭湖看到过白鹭,跟这只大鸟长得很像。”
季遇也笑:“那你看到黄鹂了吗?”
“没有。但是我看到翠鸟了。”她说。记忆里那只小鸟飞起来,十分美丽。
“鸟儿很小只,全身都是绿色的。不知道为什么绿得那么漂亮。它们在水面的柳枝上停着,突然一个俯冲,擦过水面,就带走了一条小鱼。”
季遇没有说话,含笑认真听她说。
“洞庭湖看起来十分漂亮。水里长着一种小小的浮萍。看起来很像迷你版的睡莲。它们长出来白色的小指头那么大的小花。早上的时候,这些小花立在水面上,像一颗一颗白色小钻石。”
“我拿着一根小木棍,轻轻地去敲一敲。它们就立刻不睡了,一下子醒过来,张开花瓣,露出里面淡黄的小花蕊。”
“我一朵一朵地敲。一会儿,水面就盛开了一片。”
李伊人笑起来,笑声传递到季遇的胸腔,季遇将她紧紧搂住。
列车终于在Deep River停靠。二人跟着人流下车,沿着木栈道走向河边。
一艘白色的明轮船停靠在码头边,船身上写着“Becky Thatcher”——复刻自1870年代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汽明轮船,白色的船体,上中下三层甲板,烟囱上挂着一面小旗,在风里翻卷着。
他们登上顶层甲板。甲板上放满了白色塑料靠背椅。他们选了靠边的位置,刚坐下。前面那人突然一声惊叫,吓得李伊人一抖,季遇赶紧扶住她。
嘣!椅子一歪,那人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了。导游赶紧跑过来,已经有人扶起那人。李伊人仔细一瞧,那人也太胖了吧。感觉是三个自己叠起来的样子。
导游已经把椅子搬起来,它的一条腿已经断了。导游跟此人不停道歉,然后请他坐到后面的长条木凳上。
李伊人悄悄跟季遇说:“我那么摔一下,屁股要疼好久。所以胖胖的也有好处。”
季遇笑着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船已经缓缓离岸,风比火车上大了不少。
康涅狄格河的河面在这里很宽,两岸的树林正处在变色最盛的时刻——深红的枫叶、橙黄的橡树、金黄的桦树,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从水边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丘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被点燃的绸缎,在风中翻卷着绵延不绝的波浪。
李伊人忍不住惊叹:”好美。"
季遇帮她把太阳帽摆正,笑道:”美景处处都有。你没注意到咱们家门口有一棵金黄的树吗?每次进进出出,看到它心情就很好。"
李伊人点点头:”我不止心情好,我还想拥有一条这样的裙子。"
季遇笑道:”那回去逛outlets,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这样的裙子。"
李伊人摇摇头:”美国的衣服不好看,我要去淘宝看。"
季遇搂着她:”不是衣服不好看,是普通人没有钱打扮自己。我听说大城市的人都很洋气,下回我们去纽约上东区逛吧。"
李伊人奇道:”波士顿还不算大城市?"
季遇被问住了,李伊人洋洋得意。
船向上游航行。
导游正通过广播介绍途经的景观,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地传来,被风和水声切成碎片,又拼凑起来。
经过一片开阔水面时,右前方的山顶上出现了一座灰白色的石质建筑——吉列特城堡。它矗立在山顶的树冠之上,灰色的石墙在秋叶中露出一角,尖顶从树丛中刺出来。
季遇拉着李伊人站起来,走到船头的位置,站住看。
城堡的轮廓在树影中时隐时现。船往前面开,视野慢慢打开。城堡像一位害羞的姑娘,终于在千呼万唤中慢慢抬起头来,展示出来它的全貌。
李伊人见季遇一直盯着城堡看,她好奇地问:”阿遇,你很喜欢城堡吗?”
季遇摇摇头,笑着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肯定走神了。导游说,这座城堡的主人在舞台上演过1300次福尔摩斯。"
李伊人才不承认走神:”我只是对福尔摩斯不感兴趣而已。"
季遇笑道:”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李伊人笑了一下:”如果你上台表演福尔摩斯,我一定特别感兴趣。"
季遇搂住她,没有接话,嘴角弯着。
城堡缓缓移动到船到侧后方。李伊人她转头,逆光看着那座石堡的轮廓渐渐变远。终于,船转了一个弯,城堡被山坡上的树影完全遮住了。
“千岛湖有很多这样的城堡。阿遇,你去过千岛湖吗?”
季遇摇摇头:“还没有。喜喜,你看过的世界比我大多了。”
李伊人笑起来:“没有的哇,我只是喜欢说出来。”
季遇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他说:“喜喜,你只是对我话多。”
李伊人有点害羞。她不肯接话,转头去看河面,眼睛还弯弯的。
船继续前行,经过一座老旧的人行桥,灰色的钢架被锈迹染成斑驳的棕褐色,桥面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下面是一段缓缓流动的河水。阳光把水面上细碎的光点映在河岸的树根和岩石上,像一层不断变化的光的纹理。
导游还在继续介绍,李伊人听到“古德速度歌剧院”这个词。
她笑着对季遇说:“要不要比比眼力,看看我们谁先找到这个建筑吧。”
季遇笑道:“彩头是什么,没有吸引力我就不参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