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33、甲虫之约 21岁的季

　　两人收拾完毕，心满意足之余倦意上涌。昨晚上风雨交加，两人实在是没有睡好，饭也顾不上吃，相拥沉沉睡去。

　　李伊人再次醒来已经暮色降临。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长的琥珀色光线斜斜地切进来，横穿过床尾，落在淡绿色的床单上，把布料的褶皱照得层次分明。

　　她睁开眼，季遇正含笑看她。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懒，问：“你看什么？”

　　季遇只是微笑没说话，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很小的物品，递到她眼前。

　　李伊人定睛一看，脸噌地又红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季遇开口了，声音有一点点沙哑：“你来的那天我就买了。”

　　“我刚刚一直在看你，看你醒来。”

　　李伊人听懂了。她只来得及往后撤了一毫米，便被眼前的男人重新吻住。

　　李伊人意识朦胧，全身酥麻浑身无力。那之后的记忆变得模糊而断续。窗外的暮色从琥珀色变成玫瑰色，又变成暗蓝。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

　　等她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时，屋子里只剩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柔和而温热。

　　她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季遇的手轻轻揩着她的眼角，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

　　“很疼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李伊人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了点头。

　　“阿遇……”她哀哀戚戚地，声音又软又抖，“阿遇，我刚才说我不要了，你都不听我的……”

　　“我要你走开，你都不肯走开。”

　　“我推你，你还继续往前。”

　　“你那么坏，你不肯放过我。你把我惹哭了，你还。。。。”

　　季遇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没让她说完。

　　她哭着哭着，忽然想起什么：“你早早买好，那个，你，你每次看到我，是不是心里都在想坏事？”

　　季遇不说话，只是轻轻去吻她的头发。

　　李伊人越想越委屈，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季遇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等她哭声小了，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床单，然后又盖回去，没说话，只是搂着她。

　　李伊人已经停止哭泣。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眼角还残留着潮红。娇艳的脸孔如雨后的玫瑰花————颜色比晴日里更深更浓，带着一种被摧折过后依然饱满的柔软，湿润的、娇艳的、带着水珠的、欲坠未坠的美。

　　季遇重新抱起李伊人：“喜喜，我抱你去那边休息，我把床铺收拾干净。”

　　到了八月中，波士顿的天气慢慢重新变得宜人。

　　HOA效率倒是很快，几天就已经修好了季遇家受损的后院围墙和屋顶的瓦片。

　　后院里的玫瑰花重新摇曳起来，花香浓郁得整个屋子都装不下。

　　这天傍晚，李伊人坐在岛台的高脚椅上，拿着刚收到的账单，一脸的不可置信。她说：“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抢银行？”

　　季遇把两只煮得红艳艳的龙虾捞出来，用大盘子盛好，放到餐桌上晾着。他又回到灶台去看锅里的可乐鸡翅。

　　他说：“抢银行太危险，抢业主比较省心，人傻钱多。”

　　他观察了一下鸡翅。“喜喜，你帮我把葱拿过来。”

　　李伊人滑下椅子，拿起岛台上的一碟葱。小葱切得细细的，有一股浓郁的味道。

　　季遇并不接，他往边让一让，说：“你来放。”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深褐色的，泛着油亮的光泽，紧紧地裹在每一只鸡翅上，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被刷了一层糖浆。

　　李伊人一边撒葱，一边疑惑说：“不是撒白芝麻。我去饭店——”

　　季遇站在她身后，把她困在灶台之间。他一边伸手把火熄了。一边说：“你在质疑我的厨艺。”

　　李伊人立刻否认：“我没有哦。”

　　季遇不管这个那个，搂着她便亲：“还狡辩。”

　　转眼又到了周六。一大早，两人就去超市大采购。他们要为露营做准备。

　　下午的时候，李伊人拿着单子读，季遇一项一项往后备箱里塞——帐篷、睡袋、充气垫、折叠椅等等。

　　车从波士顿往南开，穿过一片又一片被树荫覆盖的居民区，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拐进了Wompatuck State Park的入口。

　　季遇把车停在登记处门口，拿着预订确认码走进去。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递给他一张营地地图，他拿笔圈出了他们的位置。

　　“洗澡房在这里，”工作人员在地图上又圈了一下，“热水，到晚上十点。”

　　沿着路往营地深处开，路两侧是密集的松树和枫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拱廊。偶尔能看到路边闪过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半埋在灌木丛里，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老骨头——那是二战时期留下的军火库掩体，如今只剩下沉默的轮廓。

　　这次露营是三家一起。本来只有欧志伟和季遇，但是欧志伟还要带朋友陆寻，人多热闹更好玩。

　　三个营地位在一片连续的林间空地上，彼此之间只隔着一小片灌木和几棵松树。另外两家已经到了。有三个小孩在林地上跑来跑去，你喊我叫，林间充满欢声笑语。

　　大家简单地互相认识了一下。

　　男人们凑到一堆开始搭帐篷。女人们则聚集到林地中间准备食材。

　　李伊人蹲在地上，一边清洗葡萄一边听旁边的两个女人闲聊。

　　正在切豆腐的女人叫乔安宁，她老公叫陆寻，有一个儿子叫多多，有一个女儿叫笑笑。她目测至少35，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头发剪到耳朵下面一点，看起来非常的清秀温柔。

　　正在串肉串的女人叫徐真真，她是欧志伟的女朋友，她有一个儿子叫大壮。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十分年轻。个子不高，身材苗条。皮肤非常细腻莹白，面孔长得十分秀丽。

　　乔安宁埋怨道：“老陆叮叮当当带了一堆厨具，我要不劝，我都怀疑他要把厨房搬空。”

　　徐真真笑道：“你家陆寻的菜我吃过，比外头买的还好。他又爱琢磨，不开餐馆可惜了。”

　　乔安宁四分抱怨六分骄傲：“他每天无所事事，可不就爱瞎琢磨。我家车库里现在摆满了工具，一天到晚叮叮当当，真把自己当木工了。”

　　徐真真道：“安宁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啊。人老陆以前在国内可是坐独立办公室的体面大白领。你说要读博后，他立刻辞职背着行李跟你来了。不仅在家给你养儿育女，人晚上还出去打黑工赚家用。”

　　李伊人耳朵竖得尖尖的，一颗葡萄洗了七八分钟。

　　她以前从来不关心”绿卡”和”千老"是什么意思。原来有人的绿卡是熬了十年才拿到的。原来有人为了另一半，会辞掉国内的工作，来这边打黑工。

　　原来这些就是某种真实的、每天都在过的人生。

　　乔安宁叹气道：“他想着投资我嘛。可惜押错宝。这些年我运气不好，发的文章太一般，想回国拿不到好教职，留在这里也只能当千老。不上不下，烦死了。”

　　徐真真笑道：“人生如意十之一二。你儿女双全，住着single house。婆婆亲妈轮流来给你做一年免费保姆。有什么不好？你绿卡不是到手了吗？”

　　乔安宁笑道：“上个月拿的。”

　　徐真真笑道：“你看，几个人能十年顺利拿到绿卡？你有了身份，再也不怕老板翻脸。想挣钱，随时跳去工业界，到时候还能换成豪宅呢。”

　　乔安宁道：“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真真笑道：“可不就是。别矫情啊。你看我一个单亲妈妈，还不照样天天欢笑过日子。”

　　乔安宁问：“你和小欧有结婚计划吗？”

　　徐真真道：“目前没有。他只喜欢干两件事，科研和钓鱼。”

　　乔安宁笑道：“那不能，不喜欢你能跟你交往。”

　　徐真真叹气道：“我应该过不了他的父母关。”

　　听到这个，乔安宁就哼一声：“这鬼地方，能找个中国人女朋友已经烧高香了。再挑，找个黑人，这下老两口就没话说了。”

　　徐真真还要说什么，大壮抓着一只虫子跑过来。

　　大壮兴高采烈地说：“妈妈，你看，这种甲虫好漂亮。”

　　他摊开手，小小的掌心里趴着一只黑色甲虫。通体乌黑，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黑曜石，在午后的阳光下，甲壳表面隐隐透出五彩斑斓的光泽。

　　徐真真仔细看，赞道：“真漂亮。”

　　大壮这时注意到旁边洗葡萄的漂亮的李伊人。

　　他立刻起身，挪到李伊人旁边。他说：“姐姐，你真漂亮。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他摊开手掌：“这只甲虫代表我的心意。”

　　三个女人都呆愣住，随即一阵笑。

　　李伊人只笑了一声就憋住了。她觉得这会伤了小男孩的心。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要叫我阿姨，我比你大很多。”

　　大壮摇头：“妈妈说我不能和阿姨结婚。你就是姐姐。”

　　李伊人很苦恼地说：“可是我有男朋友呀，我要和他结婚。”

　　大壮一点不觉得这是困扰。他说：“那你先结婚。等过了十年，我就十八岁了。我再来找你结婚。”

　　徐真真和乔安宁笑得直抽抽。

　　“大壮~~~”远处，小女孩笑笑在喊，“我们一起玩萝卜蹲。”

　　大壮朝那边答应一声，他抓住李伊人的手，把甲虫塞到她手里，转身就去玩了。

　　李伊人又好笑又无奈，她摊开手掌。看那只甲虫。

　　甲虫的触角很长，一节一节的，像两串细小的珠链，在空气中缓缓摆动，触角尖端微微翘起，试探着周围的气流。

　　它似乎感受到机会，嗡的一声，展翅就想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