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加入夕阳红 李伊人慢慢 ...
-
李伊人看着海面上那些趴着板子划水的人,笑道:“要。”
于是他们找到一处公共换衣间换了泳衣。回去沙滩伞的路上经过一个卖冰淇淋的窗口,季遇停下来买了两只甜筒,香草和混合浆果的。
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后颈发烫。
冰淇淋化得太快,而李伊人吃得太慢了,融化的奶油顺着蛋筒边缘淌下来,沾得她下巴上都是。可她浑然不觉,还在低头对付那支正在加速融化的甜筒,舌尖忙着追,顾不上擦。
季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上挂着一道浅紫色的痕迹,正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向下滑。她没有发现,还在专注地舔那支正在崩溃边缘的甜筒——她看起来像长了紫色的胡子。
他别过脸,忍不住偷偷笑。李伊人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看到他弯起来的眉眼,自己便跟着笑了起来。
回到伞下。季遇抽出一张湿巾,递给她,示意她擦擦下巴。然后他把披在身上的浴巾扯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的上半身在正午的阳光下露出来,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白——肩宽,锁骨平直,肩胛骨随着手臂动作微微凸起又平复,像两片收拢的薄翼。
李伊人坐在折叠椅里,穿一件连体泳衣,深蓝色的,款式保守。她一边重新抹防晒,一边偷偷看。
季遇正低头系冲浪板的脚绳,他的背脊弯出一道流畅的弧,脊柱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一颗一颗,整齐地排列着,像被精心排列过的玉石。
李伊人数着他的脊柱骨,数了几下乱了又重新数。
季遇弄好了站起来,李伊人自告奋勇要帮季遇喷脖子后面和肩膀外侧。她把指尖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想帮他揉匀,季遇一下子皮肤绷紧。
他往前一步避开说,“我自己来。”
李伊人拿着防晒喷雾,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他了,表情还有点呆呆的。不过她马上就没空想这个了,季遇擦好防晒,已经开始教她玩冲浪板了。
她试了好多次。有一次浪来的时候她用力过猛,板子从身下翻了出去,整个人扑进水里。海水没过她的头顶,她赶紧屏住气,顺着海浪慢慢浮起来。她的头发全贴在了脸上,嘴里吐出一口咸水。
海水的味道十分抽象,她忍不住把脸皱到一起去了。季遇站在旁边,拿着手机,偷偷在笑。
她抹了一把脸,一脸的不服输,她又重新爬回板上。
不知道吃了多少口海水,她终于成功站起来了——大概两秒钟。她的笑还没绽放完全,一个浪跑过来一抖,她立刻失去平衡,歪倒进水里。
被海水再次包围的那一瞬,她十分确定:刚刚有那么一两秒,板子真的载着她往前滑了一小段,她甚至记得水花从板底向两侧炸开的样子。
她再次浮起来,趴在板子上喘气,样子看着十分狼狈,可表情却分外得意。她看着季遇,眼睛亮亮的:“我刚才成功了!”
季遇拿着手机,很巧地定格了这一幕。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向西边。海面随着潮水的变化悄悄往后退了一截——沙滩上那些原本离水很近的帐篷和伞,现在离水远了。
有人开始把帐篷往前拖,追着潮水退去的方向重新扎营,整个沙滩上的人都在往水边移动,像一场缓慢的、集体的迁徙。
他们在水里玩了很久。海水把他们的皮肤浸凉又晒干,来回几次,皮肤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盐粒。
快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海面上的金色光斑变成长条状的碎光。两人收了板子,回到换衣间冲了淋浴,换回干衣服。又回到沙滩上。
两个人慢慢散步。
李伊人赤着脚走在湿沙上,每一步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海浪追上来抹平,再踩一个。季遇走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远处的海平面。
“等会儿我们去吃大龙虾,”他说,“缅因盛产这个。”
李伊人十分期待。
傍晚五点左右,两人回到车上,把拖车折叠收好、cooler清空、椅子和伞都放进后备箱。然后锁好车,沿着小镇的主街慢慢走。
街道两侧是一家挨一家的海鲜餐厅,橱窗里摆着龙虾的模型和手写的菜单板,门口站着服务员招手揽客。他们随意挑了一家——门口挂着蓝白条纹的遮阳棚,露天的木桌椅上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有些桌上堆着红红的龙虾壳。
季遇点了龙虾卷,去了壳的大龙虾尾巴拌着酸酸的蛋黄酱夹在烤热的黄油面包里,一口咬下去——就是三明治的味道,但价格翻几倍。
李伊人点了一只整龙虾,黄油浸过的,端上来的时候红彤彤的壳上还冒着热气,旁边配了一小碟澄清黄油和一块柠檬。
龙虾钳子已经被店员敲碎 ,李伊人很容易就取出了钳子肉。钳子肉又厚又大,外面有一层淡红色的膜。
李伊人咬一口,眼睛亮亮的。她把另一只钳子肉递给季遇:“好吃的哇”
季遇接过钳子肉,笑道:“波士顿的超市里都卖,回家煮给你吃。”
吃完晚饭天还没全暗。两个人沿着原路走回停车场。车沿着小镇的主路缓缓驶出,拐上了回波士顿的方向。
窗外是暮色里的田野和树影。天边还剩一道细细的橘色光带,像一天里的最后一道呼吸,被晚风轻轻吹了又吹,不久就散了。于是夜色一下子暗下来。
。。。。。。
这天晚上,季遇站在锅边炒菜,李伊人围着他转来转去,一脸的得意。
“街趴的时候,车子离道路边距离有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季遇去拿盐,她赶紧手快给他递过去:“我都要哭了”
“我心里想着,哎呀,又要挂了。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假装世界和平继续开咯”
她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当时看起来肯定很悲伤。结果老头也跟着我一起做出悲伤的样子。”
季遇炒菜不看她,她就戳他的胳膊,要求他必须看:“老头是这样子的。”她模仿了一下:“我没有机会再做你的车了。所以,恭喜你,女士。”她哈哈笑起来:“阿遇,我也是能合法上路的司机了”
季遇关了火,把一盘炒菠菜端到餐桌上。李伊人还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从厨房跟到餐桌,:"阿遇,我以后晚上去接你吧。"
季遇有点顾虑,他说:“太晚了”
"我有空呀。"李伊人回答得满腔热情,眼睛亮晶晶的。
季遇看了她一眼,笑道:“好。”
晚九点,李伊人准时把车停到了大楼前——季遇说六点以后就没人管了,随便停。她给季遇发了一条“我到了”的信息,然后就收起手机,降下车窗,去看窗外。
哈佛的校园在晚上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白天那种游客扎堆、导游举着小旗子指指点点的喧闹已经散尽了,剩下的是一种属于学术建筑本身的沉默。
红砖墙的老楼在夜色里一片黑,窗户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大多是图书馆和实验室。
十几分钟后,季遇同两个男生走出大楼。李伊人从车窗伸出头唤:“阿遇,这里”
季遇看到她,露出笑容。他跟同伴做别,几步跨过来,上了车。
车子从开出来,沿Memorial Drive一路向西。
查尔斯河在右侧静静铺展,河面映着对岸剑桥的灯火,光斑碎碎地晃动着,像一匹被风揉皱的黑绸。
季遇夸她:“你开车技术突飞猛进啊”
李伊人正目视前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握着方向盘,听到这话十分骄傲:"那当然,我那么勤奋。"她趁着红灯停下来,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李春天天陪我练,她真好。"
"嗯。"季遇笑了一下,“其实上回我陪你练心里有点忐忑”
李伊人质疑:“你不是说我开的挺好”
季遇道:“我说你开的不好,坐你的车吓都吓死。你会怎样”
李伊人想了想,又狡黠一笑道:“不好的过去不要回忆”
“阿遇,你要欣赏现在呀”
“我是不是很厉害”
季遇笑道:“十分厉害。”
早上。
李伊人把竹笛包翻了出来。放在餐桌上。季遇从空气炸锅里拿出油条,端着盘子走过来,问:“你是要吹曲子给我听吗”
李伊人本来打算坐下喝粥。听到季遇这么一说,伸向粥碗的手转了个方向,摸向竹笛包,取出笛子:“感受下首席的实力”
那笛子通体深褐色,隐隐泛着一丝丝幽幽的紫,若有若无。笛身被摸得很润,表面油亮亮的,从握持的部位到音孔边缘,都覆着一层沉沉的、温温的光泽——是经年累月被手指摩挲出来的。
她把笛子横过来,左手握住笛头,右手搭在尾端,嘴唇轻轻贴上吹孔。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空气被缓缓地推了一下,然后荡开。但她马上停下来,皱着眉头困惑的把笛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怎么了”季遇问。
“总感觉哪里不对。”她一边说,一边把笛子倒过来,一点点碎片从一个笛孔里掉出来,非常微小。她用手指用力一按,然后翻过来仔细打量手指上的小碎片,她笑起来:“玫瑰的世界里,花瓣藏得到处都是”
她把手指头举给季遇看。季遇笑了笑,对着她的手指吹口气,那点碎片就飘散在空气里,不知所踪了。
她继续吹《追梦人》。
那支曲子的旋律从笛孔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木管乐器特有的柔和质感——不像金属乐器那样清亮锐利,它更温、更沉、更圆润,像一块被河水磨平了棱角的玉石在光滑的表面上滑动,每一个音都带着木质的、微微的回响。
风从后院的玫瑰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的暖意涌进厨房,和笛声搅在一起,有了一种追逐与回望交织的味道。
最后一个音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嘴唇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然后她缓缓收了气,让那个音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雾散开,像潮水退去,像某个人转身走远。
她放下笛子,下巴微抬,注视季遇,一脸的骄傲和矜持。
季遇单手支着下巴,由衷赞道:“勇敢的追梦,我有被鼓励到。不愧是首席”
又问她:“怎么突然把笛子翻出来了”
李伊人一边把笛子重新放回笛包:“我在姐妹会认识了一个阿姨,她叫黎意。她知道我会吹笛子以后,邀请我加入波士顿夕阳红民乐团。我今天要去排练”
季遇以为听错了,确认一遍:“老年人”
李伊人点点头:“嗯,都是退休的老头老太。”
季遇笑了:“喜喜。你这么快就混迹到三教九流全都认识了,人脉圈子顶顶厉害。以后我要仰仗你帮帮忙。”
李伊人笑道:“是的呀。你别看这些老头老太,个个来头不小。”
季遇捧哏:“比如说”
李伊人笑道:“黎意阿姨,南开毕业。她可是六零年代生哦。那个时候的大学生,你说厉害不厉害。她有机会出国,就想办法留下来了。”
“她很能吃苦的。现在退休了,还帮人理发,也做短期护工。我听说还可以找她预定生日蛋糕和上门做饭”
“她琵琶弹得极好,也是童子功。这些年一直都坚持练习”
“她还考了证,兼职卖保险”
季遇吐槽道:“你确定她是厉害,而不是被迫辛苦?以她的资历留在国内退休,大概率生活十分体面,天天跳广场舞”
李伊人端起粥开始慢慢喝,她一脸促狭:“阿遇,你这样讲话,在外头怎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