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26、看 一条鲸鱼 跟着他们去

　　过了一会儿，船员透过麦克风说了一句“欢迎各位，我们即将出发”。发动机从船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脱离码头。

　　船驶出港口后开始加速。船头劈开水面，浪花向两侧翻卷，白色的泡沫在深蓝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波士顿的城市天际线在船尾慢慢缩小——高楼变成了积木轮廓，再缩成一条细长的影子，最后融进了海天相接的那条线里。

　　海面在变。离岸越远，水的颜色就越深——近岸的灰绿色过渡到深蓝，再变成暗蓝，最后变成墨黑色，像谁再用手一层一层剥开海的颜色。

　　风也越来越纯粹，没有岸上的尘土气，只剩下干净的、带着咸味的凉。

　　阳光直直地晒下来。“好晒”李伊人扶了扶太阳帽，“还有点冷”

　　“海上没有遮挡，就是这样的”季遇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递给她，自己也穿上一件。又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喝点水”

　　船上的广播响了——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温和的男声说：“欢迎各位参加今天的观鲸之旅。我们现在正驶向Stellwagen Bank国家海洋保护区，航程大约两小时，抵达时间约中午十二点。今天海面温度约18摄氏度，风力适中。请大家注意防晒和补水。”

　　广播每隔十来分钟报一次进度：“距离观鲸点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目前航速18节。”、“海面温度18度。”

　　每次播报，都令人更加激动。人们无论正在做什么，大部分都会忍不住停下来认真听一下，悄悄看一眼远处那片越来越深的海。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两艘船的轮廓——白色的船体停在暗黑色的海上，几乎静止不动。也是观鲸游轮，比他们早到了一些，已经停在那里了。

　　广播再次响起：“我们已经抵达观鲸区域，船将在当前位置停泊漂流。请大家移步至甲板，注意安全。”

　　发动机的声音降了下去，船身晃了晃，然后停了，随意地漂浮在深黑的海面上。

　　原本坐在船舱里的人立刻站起来，纷纷涌出来，木质门顿时吱呀作响。甲板上一下子站满了人。有人扛着三脚架，有人举着单反，更多的人只是举起手机。

　　船身随着涌浪轻轻晃动着，水波拍打着船壳，发出有节奏的细碎声响。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同一片方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墨黑色。

　　李伊人和季遇没能挤到最前排，他们站在人群稍后方，扶着栏杆外侧，跟着众人一起等待。

　　过了一会儿，广播响起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前方十一点钟方向，约一百米处，有鲸鱼。”

　　人群齐刷刷转向左前方。有人踮起脚，有人把手机镜头拉到最大。

　　李伊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只有起伏的水面和细碎的光斑。

　　就在疑惑间，大约两分钟后，人群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来了来了。”

　　李伊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水面下有一大片暗色的轮廓正在浮上来，像一块巨大的阴影从墨黑的水下升起。紧接着，一条黑色的尾鳍从水中翻出来，带着水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沉了下去。

　　几秒钟后，它又翻了出来——比刚才高了一些，尾鳍边缘带着白色的花纹，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消失了，像一扇沉重的门在眼前安静地合拢。

　　人群里爆出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李伊人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季遇，眼睛里闪着星光：“好漂亮。”

　　她有一种感觉，那头鲸鱼从水底浮上来的时候，大概根本没看船上的这些人。它只是上来换气，然后沉下去。他们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对它来说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另一边也传来骚动。右边的甲板有人喊“这边这边”，人群又朝那边涌过去。季遇拉着李伊人，穿过人缝，两人来到右舷栏杆前。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一根细细的白色水柱从海面上升起来，大约三米高，顶端散开成一片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回落下去，海面恢复平静。

　　“那是喷气。”季遇说。

　　“好有趣。”李伊人扶着栏杆，一直盯着那片海，“它还会出来吗？”

　　“等一会儿。它下去换气，过几分钟会再上来。”

　　果然，过了几分钟，同一片海域里又喷出一道水柱，这次矮了一些，但更近了。

　　水雾散开的时候，水面下一个灰黑色的脊背正在缓缓沉下去，弧线平滑从容，像一座沉默的山沉入深海。

　　广播说“四点钟方向有动静”的时候，人群又呼啦啦地涌过去。

　　李伊人和季遇没有挤，站在稍远的位置，隔着人群的缝隙望过去——一头鲸鱼浮出水面换气，水柱在阳光下细碎如雨，侧身的瞬间，那片黑色脊背露出了水面一小截，大概不到两米长，皮肤粗糙厚实，在日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然后它慢慢沉下去，消失了。

　　每一次，都只有两三秒。

　　没有完整的鱼身，没有跃出水面的壮观场面——只有尾鳍、脊背、水柱。断断续续的，像被剪辑过的碎片。

　　甲板上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更多的人安静地举着手机，尽量稳住手腕，争取拍到一帧清晰的照片。

　　广播再次响起：“我们注意到前方有一条鲸鱼正在缓慢移动，我们将低速追随它的轨迹，请大家稍安勿躁。”

　　船身轻轻一震，发动机重新启动，非常缓慢，船头慢慢转向，朝一个方向滑行。

　　船晃得比刚才厉害了一些，李伊人扶着栏杆，努力朝前方看——深黑色的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波纹。

　　“在哪儿？”她问。

　　季遇站在她旁边凝目注视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抬起来，指向船头前方大约十几米处的水面：“那里，水下面，有一个灰色的东西在移动。”

　　她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凝神看了好几秒——忽然，在水面下方隐约看到一道灰黑色的弧形轮廓，贴着水面下方缓缓移动，像一根浮木的侧影。

　　它走得很稳，有一种从容的、不容忽视的分量感，方向和船的航向基本一致。

　　“看到了。”她兴奋地说。

　　那道灰色的轮廓在水下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偶尔有一小截背鳍微微露出水面——一把倒扣的黑色小刀片，切开水面，激起一小片细浪，然后沉下去。

　　它不慌不忙，似乎并不在意身后这条铁壳大船正跟着它。

　　李伊人盯着那道影子，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近距离的、持续的存在感。那头庞然大物就在船头十几米外，在同一片水里，同一个方向，偶尔换气，然后继续沉下去，不紧不慢。它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群站在船上的小虫子。

　　船跟着那道影子慢慢开了大约五六分钟，灰黑色的轮廓逐渐变浅，然后彻底消失。

　　人们聚在一起等了很久，从屏气凝神等到交头接耳再等到满脸失望，他们终于接受了这条鲸鱼再也不会浮上来。

　　这时广播出面了：”它潜下去了，我们准备返航。"

　　船身微微掉头，发动机转速上升。李伊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墨黑色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刚才那道灰黑色的轮廓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转过身，跟着季遇走进船舱。

　　甲板上的人陆续进入船舱室内。

　　有人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有人把相机收进包，有人去吧台买了一杯冰饮——太阳正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正午刚过，天气热得人想喝凉的。

　　船舱里比甲板上闷一些，但吧台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混着爆米花的甜味和热狗的油香。

　　冰柜里的饮料正被人一瓶一瓶地拿，有人端着可乐，有人拿着一杯加了冰的柠檬水，有人拿着咖啡。

　　李伊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点东西”季遇走过来，拿着两个从吧台买来的hotdog。

　　“阿遇，你把我拍得真漂亮”李伊人一边吃热狗，一边高高兴兴地看季遇翻相册。

　　季遇笑一笑，突然拿起手机，从上方举着要自拍的样子。李伊人立刻抬脸靠过去灿烂一笑。

　　窗外已经是深蓝色的海了。

　　李伊人觉察到海变了颜色，忍不住惊叹：“为什么返程这么快呢？船长确定没有开错方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