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13、不知不觉就走散了 他们各自走

　　六月是梅雨季。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一层热腾腾的潮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校门口拉着一道红色的警戒线，线外面密密麻麻站满了送考的人——有穿旗袍的妈妈，有举着相机的爸爸，有抱着鲜花的爷爷奶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那扇铁栅栏门的方向。

　　最后一个收卷铃响起来，高考结束了。

　　校门缓缓推开的时候，那一片守候的人群像是被点燃了。

　　警戒线后面的家长们一下子往前涌了几步，举着手机、举着鲜花、举着遮阳伞，眼睛在涌出来的人群里焦急地搜寻着。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喊出声来——名字被拖长了尾音，在嘈杂的人声里高高地扬起来，又被风吹散。

　　李伊人跟着人群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的。头顶的横幅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上面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大字。

　　季遇没能来送考。他已经飞往美国了。

　　之前两人兴致勃勃聊到的计划，譬如季遇说要和李伊人一起去教小孩学乐器，又譬如季遇说要和李伊人去爬金山岭长城，就是人民大会堂墙上挂的那幅画里的那个地方，譬如李伊人七夕成年，季遇和她去天文馆看星空庆祝生日。

　　以上这些计划统统泡汤。

　　沃顿老先生，就是给季遇写推荐信的那个老头，果然如期召唤了季遇。李伊人当时笑得不行：“季遇，你是乌鸦嘴”

　　现在他们差着12个小时，联系也变得奇怪起来。

　　早上李伊人给季遇留言：我找了个短租房，一个月只要2千块哦。房东是个老太太。我住其中的一间。很安全的。（照片照片照片）小区里种满了香樟，是不是很漂亮。（照片照片照片）楼下有一只坏猫，一到半夜就啊啊乱叫，我都睡不着。

　　晚上才能收到季遇的消息：我妈妈正在给我看房子。我不停地奔向不同的open house。看房子好累啊（照片照片照片）喜喜，你喜欢哪个？

　　季遇：我妈妈看中了一个房子，发了加价offer。这里买房子好奇怪，不但不能砍价，还得主动提价，中介说不这样做就买不到心仪的房子。（照片照片 照片）

　　早上。李伊人回复：每一套都好好看。我昨天找到了一个家教信息，教一个8岁的小姑娘吹笛子。可是中介说要收500块押金。我觉得他骗人，我很聪明，我没上当。（表情表情表情）

　　晚上。季遇：喜喜最聪明了。从今天开始，我就要进实验室了。慌张。（表情）

　　自从季遇进了实验室。他的消息就开始变得更加不定时。经常好几天李伊人也收不到他的回复。

　　李伊人：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好消息是：分数出来啦，我过重本线啦啦啦啦啦啦啦。阿遇，我过重本线啦，嘿嘿嘿嘿。还有一个好消息是：有一个叔叔，他跟我以前的家一个小区，我还见过他几次呢。他主动找到我，让我教他家小朋友吹笛子。阿遇，一个小时500块呀。是不是好多钱。

　　李伊人：我跟北大招生办联系啦。我可以选择的专业蛮多的。我想去工学院，不想学理学，我做不来研究，你觉得工学怎么样。

　　季遇：工科蛮好的。以后你下能通下水道，上能修屋顶。喜喜，你超能干。

　　季遇：上次不是故意不回你。被张师兄缠住了，回家我妈又盯着我。

　　李伊人：我今天超勇敢的。我上完笛子课，那个叔叔诓我到书房谈报酬。我看着情况不对，偷偷录音录像，然后报警了。（表情表情）

　　季遇一如既往没有及时回复她。李伊人并没有放在心上。

　　李伊人：房东太太跟我说，等我录取下来。我可以拿着录取结果去机构教小孩。我觉得这个主意超赞。

　　李伊人：我被录取了。工学院哦。以后我就是能干姐。（表情表情表情）

　　李伊人：我去应聘机构了，当场就录取我了哦。（表情表情表情）就是工资也太低了吧，一个小时八十块。而且工作时间超长的哇，早十一到晚八。（表情表情表情）

　　季遇：喜喜，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李伊人看到这条信息，看了好久，知道屏幕的光自己暗下来，然后黑掉。她头一次意识到，时间和距离是客观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那以后，李伊人就很少再跟季遇发消息。机构的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她现在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

　　季遇：喜喜，生日快乐。

　　是的，今天是七夕，也是李伊人的十八岁生日。

　　如果命运没有拐弯，那个百亿集团的千金大小姐，此刻应该在某个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穿着订制礼服，被一群人围着唱生日歌。

　　可它就是拐了弯。如今的李伊人，什么也没有。她累到忘了今天是几号，更别提生日。

　　手机安安静静的，只有一条来自季遇的祝福。等她晚上看到这条信息，她想，季遇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实验室里忙碌了吧。

　　李伊人躺在床上，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那片浓密的树冠上。夜色把树叶染成一团深浅不一的墨绿，密密匝匝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望着那个方向，想象树冠之上的天空——今天的银河应该刚刚开始显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七夕就正式开场了。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一只温温的手轻轻覆盖，她没来得及把那个银河的轮廓看清楚，就已经沉进梦里去了。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树叶时，沙沙的，像在替她说一句她自己都忘了说的话。

　　九月的北京。

　　天高得有些不真实。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迎新广场那些蓝色帐篷的顶子上。

　　李伊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块被晒得发烫的校名石，没急着进去。

　　白色T恤，浅蓝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高高的绑着马尾。她往那儿一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整个校门口的空气好像都暂停了一下。

　　她往报名处走的时候，身后跟着的目光比影子还长。排队的队伍像被风推了一下，自动往两边让开，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假装不经意地回头。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正低头翻名册，她走近了，他抬起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同学你好，哪个院的？”声音有点抖。

　　“工学院。”李伊人的声音很平稳。

　　学长低头找名册，手指划了两遍都没找到，耳朵根已经红透了。

　　旁边另一个穿蓝T恤的学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伊人，立刻站起来：“我帮你拿行李吧，宿舍楼不近，你一个人不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抓住了李伊人的行李箱拉杆。另一个学长也跟着站起来，说：“被褥在那边领，我帮你去拿。”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她，像护送什么贵重物品。

　　路上蓝T恤学长一直在说话——问她是哪里人、高考考了多少分、喜欢什么社团——李伊人应着，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前面那棵老槐树上。

　　到了宿舍楼下，蓝T恤学长自告奋勇帮她拎上了四楼，又主动帮她铺床，床单扯得平平整整的，边角都塞进床垫底下。他忙得满头汗，直起身来，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以问我。”

　　李伊人看了他一眼：“不用了，谢谢。”语气很客气，态度很坚决。

　　学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机还举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他又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我叫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