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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解毒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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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雾水。
树洞口垂下来的藤蔓尖上凝了一颗一颗的水珠,微风抖落几滴,砸在宝善的额头上,冰凉凉的。他靠着洞口边上坐着,悠的脑袋搁在他腿上,呼吸比傍晚的时候均匀了一些,善宝摸了摸他额头还是烫的。
宝善把手背贴在悠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把自己的手缩回来翻了个面,用手腕内侧重新贴上去试试体温,还是烫的。
"……你还烫着呢。"宝善小声说。
悠没有答话,眉心蹙着一条浅浅的纹路,嘴唇上的药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层深褐色的薄壳。火光从洞口那堆余烬里透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宝善看了一会儿,把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盖到悠的肩膀上,又把那包红绳扎口的药材重新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
药材包里除了粉末还有几片晒干的叶子、一小截黑褐色的根茎、几粒像胡椒一样的圆籽。宝善把每一样都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用指尖捏了捏,最后把那截黑褐色的根茎掰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含了一下——苦的,涩的,回甘很慢,跟美善以前给他灌过的"清毒汤"味道有点像。
"应该是这个。"他对着那截根茎点了点头,又把它从嘴里取出来,在水囊里涮了涮,用刀背拍碎了,混着那包粉末一起化在水里,重新给悠灌了小半口。
悠被灌药的时候睫毛颤了颤,喉咙动了动,把药咽下去了。宝善把水囊收好,把他的头重新放回自己腿上,然后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石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花了一整夜辨认药材——美善的牙印标记他只认得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靠尝。中间有两次他尝到的东西让舌头麻了五分钟,他蹲在洞口边吐边用溪水漱口,漱完又回来继续认。最后一次他咬了一片叶子,舌尖像被针扎了似的刺了一下,他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但咽了口唾沫之后发现喉咙里那股甜腻的余味淡了一些。
"就你了。"他对着那片叶子敬了个礼,把它扔进药水里一起泡了。
天快亮的时候,悠的额头凉下来了一点点。宝善把手指搭在他颈侧摸了摸脉搏,频率稳了,不再像傍晚那样忽快忽慢。他整个人松懈下来的那一瞬间,困意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他眼皮沉了两回,第三回就没抬起来。
迷糊之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半截的梦话。
"……别……"
宝善的耳朵先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蓝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两下,然后才分辨出那个声音是从他腿上发出来的。
悠在说梦话。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宝善的裤腿。"别过来……"
宝善的睡意顿时消失了大半。他低头看悠,那张在火光余烬里泛着淡橘色的脸上,眉间的折痕比白天更深。悠的头往左侧偏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含混的音节——"……宝善……后面……"
宝善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反手握住了悠攥着他裤腿的那只手,用两只手把它包住了。
"我在呢,悠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几寸空气传得到,"没有敌人了。你好好睡。"
悠的眉心在那句话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手在宝善的掌心里也渐渐放松下来,攥着裤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宝善把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确认他重新睡稳了,才轻轻松开。
天彻底亮了。光从树洞口漫射进来,把洞内一尺见方的苔藓地照出一层毛茸茸的绿。宝善把悠挪到那一片光斑旁边,自己升了一小堆火。火升起来以后洞里暖了不少,他把昨晚剩下的药材包整理好收进口袋,又把水囊灌满了,在洞口的大石头上蹲了一会儿,对着溪水洗了把脸。
溪水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灰白短发翘着,蓝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昨晚熬夜认药的成果。
"还行。"他对水里的自己说,"没死就行。"
他回到树洞口的时候,洞口的光线已经移到了更里面一些。悠侧躺在干苔藓上,脸朝着洞口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在光里有了薄薄的暖色。宝善靠着对面的洞壁坐下来,膝盖曲起来撑着下巴,就那么看着。
他看了很久。
入夜了。
火光烧到最旺的时候,宝善往里面添了两根枯枝。火苗跳起来的一瞬间,橘红色的光把悠的整张脸都照亮了——眉弓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还有那两片因为失血和中毒而偏淡的嘴唇。宝善的目光从悠的眉梢一路滑到下巴尖,停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火听的。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厉害。全班都不敢靠近你,但我当时想,这个人闭着眼睛就知道那么多东西,那他睁开眼的时候得多厉害啊。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闭着眼,你是真看不见。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的是——那他平时一个人怎么吃饭啊,怎么走路啊,怎么——反正我觉得你不吓人,你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你其实……挺好的。"
火堆里"啪"地炸了一颗火星。宝善被它打断了半拍,然后继续说:"后来跟你待久了,才发现你确实凶。动不动就骂我傻子,说我踩树枝声音太大、磨刀角度不对、走路不看路。但你骂完又会偷偷给我留一口吃的——你每次都说'我不饿',可你饭量明明比我大。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拨了拨火堆边缘的灰烬。火苗舔着枯枝的末梢,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还有那天晚上你在树上睡着的时候。我找了你好久,找到的时候你抱着兔子睡在那么高的树杈上,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你吓死我了',第二反应是——"他停了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这人怎么睡着了比醒着好看那么多'。"
他低头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扫地面。"那天晚上我在树下坐着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跟你待在一起就好了。你骂我也行,打我我也认了,反正我就想待你旁边。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火堆里又炸了一颗火星,但宝善没有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次你中毒倒下的时候,我真的怕了。比我自己中毒还怕。你倒在我肩膀上那一下,我的心跳停了大概两拍才接上。我从来没这么怕过。"
他抱着膝盖,把下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在布料里面:"所以你快点醒过来吧。你醒了再骂我一百句都行。真的。"
火堆里的枯枝燃尽了一截,塌了一下,火星扬起来又落回去。宝善靠着洞壁的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均匀了——他睡着了,头歪向悠的方向,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指腹离悠的袖口大约两寸。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悠的手指在苔藓上轻轻地动了一下。
悠醒来的时候,先感知到的是光。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的,有重量。他用了两息时间判断方位——头顶有树的缝隙,风从左前方来,右后方是树洞壁,身下铺着干苔藓。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二件事:
他被人抱着。两条手臂横在他的腰上,交叉扣着,扣得死紧。他背后贴着一片宽阔的、温热的、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的胸腔。他的脑袋被兜在一个肩膀和下颌之间的凹陷里,那个人呼吸的节奏平稳得像一首催眠曲,气流拂过他的发顶。
悠的第一反应是——挣扎。他试着动了动肩膀,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纹丝不动。他又试着用肘关节往后顶了一下,那两条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像某种沉睡中的巨蟒对猎物的条件反射。
悠深吸一口气。"……宝善。"
没有回应。
悠加大了音量:"宝善。"
宝善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从平稳的"呼——吸——呼——吸"变成了"呼——吸——呼——停——吸——"。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悠往自己怀里又拢了两寸,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天没亮……"
悠被他拢得整个人贴在他胸口,脸几乎埋进了宝善的衣领。他闻到了宝善身上混合了汗、黄泥、草药、烟火和某种雪原动物特有的干燥皮毛的气息。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用几乎要咬碎牙的声音说了三个字:"——宝、善。"
宝善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低头,先看到的是自己的两条手臂死死箍在悠的腰上,然后看到的是悠那张白得透光的脸被他箍在了自己胸口下面两寸的位置,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耳朵尖从发丝里支棱出来,压平了,像被按下去的两片三角形薄板。
"——悠哥你醒了——!!"他的嗓门炸开的同时,两条手臂条件反射地松了,然后条件反射地又搂紧了,然后又松了,来回了两次,最后他选择了"松开但两只手还悬在半空中"的状态。
悠坐起来了。他的动作不太利索——体内的毒清了七八成,但四肢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他撑着苔藓坐直了,先把被揉乱的头发拨了拨,然后侧过头,白眸对着宝善的方向。
"你抱了一整夜?"
宝善蹲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双手搭在膝盖上,蓝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他:"你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喉咙还涩不涩?要不要喝水?我昨晚用美善给的药给你喂了三次——"
"三次。"悠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嗯!第一次是半夜,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第三次是——"
"你抱了一整夜。"悠又说了一遍。
宝善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他的耳朵慢慢垂下来一点。"……你晕过去之后体温低,我怕你冷。洞里夜风大,你穿得比我单薄……"
"现在是夏天。"悠说。
宝善被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蓝眼睛眨了眨:"那、那你昏迷的时候体温确实低啊!我用手背试了好几次——"
"那现在醒了。"悠把垂到眼前的发丝拨到耳后,白眸平平地对着他,"你可以松手了。"
宝善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的两只手,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他的尾巴从翘着的状态垂到了地面,尾尖在地面上蹭了两下,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哦。"
悠听到了那个"哦"的尾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一根绳子被松了劲儿之后塌下去那一下。他把脸转向洞口的方向,日光灌进来,落在他的颈侧,那一块皮肤是微红的。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下次醒了就松开。一直抱着不像话。"
宝善低着脑袋,尾尖在地面上画着圈。"……那睡着的时候呢。"
悠的耳朵尖猛地支棱起来:"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我可没松开啊。你说的是'醒了就松开',又没说睡着的时候不能抱。"宝善抬起头,蓝眼睛里那份亮光从"失落模式"切回到了"逻辑攻防模式","那以后你睡着了我还能抱,对吧。"
悠张了张嘴。他手里没有摸到可以扔过去的东西,于是他只能对着洞口的方向沉默了三拍,
"……"
宝善蹲在原地,尾巴从地面上重新翘起来了。翘得不张扬,但尾尖那个微微朝上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提起来了。
那天上午悠睡了水,又睡了一觉。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醒了一阵之后就困乏得厉害。宝善给他把洞口用干草和树枝挡了一半,又把自己的外衣叠了叠垫在他脑后,然后蹲在洞口磨刀。
刀刃跟磨刀石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沙沙沙地响着,节奏跟心跳差不多。悠在那种声音里重新合上了眼,呼吸平稳了。
宝善磨了一会儿刀,偏头看了看洞里侧躺的身影。悠蜷着身体,脸朝洞壁,呼吸绵长均匀,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安稳的睡意。宝善把自己的尾巴从身后收回来,轻轻地、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搭在了悠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上。
尾巴尖碰到脚踝皮肤的时候,悠的脚趾轻轻蜷了一下,但人没有醒。
宝善低下头,对着刀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磨刀。沙沙沙。沙沙沙。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洞口投了一小片碎金似的图案。
那天傍晚宝善出去找吃的。溪里有鱼,他用刀削了一根尖头树枝,蹲在溪边叉了半个时辰,只叉上来两条小指粗的,还不够塞牙缝。他又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掏了一窝鸟蛋,五颗,椭圆形的,带着温热的壳。他把鸟蛋和鱼一起用大叶子包了带回去,进洞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先把东西搁在火堆旁边,然后探头看了一眼。
悠醒了。他坐在苔藓上靠着洞壁,白眸朝着洞口的方向,耳朵微微转着捕捉脚步声的方向。宝善的脚步声他听了四年半了——轻重缓急之间的微妙变化他比宝善自己都清楚。
"你回来了。"悠说。
宝善咧嘴笑了:"嗯!我给你带了鱼和蛋!你等着我烤给你——"他在火堆边蹲下来开始忙活,把鱼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转着烤。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亮亮的,灰白的短发边缘被勾了一层金边。
悠靠着洞壁听了半晌烤鱼的滋滋声,忽然开口了:"宝善。"
"嗯?"
"我昏迷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
宝善手里的鱼差点掉进火堆里。他猛地把鱼捞起来攥在手里,鱼尾巴还滴着油,烫得他龇牙咧嘴。"你、你听见了?!"
悠把脸转向洞壁的方向,声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我听见了。你说让我快点醒过来,醒了骂你一百句都行。"
宝善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那条滴油的烤鱼,耳朵尖烧得比火堆还烫。"我、我那——那是——"他的舌头打了两个结,然后放弃了,"那你要骂吗。"
悠把脸从洞壁上转回来,白眸对着他的方向。火光在悠的瞳孔里映出两粒小小的金色光点,虽然那是失焦的,但那双眼睛看的方向确实是宝善的位置。
"骂。"悠说。
宝善缩了缩脖子:"……你骂吧。"
悠张了张嘴。停了一下。又张了张嘴。然后他把脸转回去了,耳尖泛着比火更烫的颜色。"……等我想到骂什么再说。"
宝善攥着烤鱼蹲在原地,尾巴在身后摇了三下。"那你想到了告诉我。"
悠:"嗯。"
宝善的尾巴摇了第五下、第六下,节奏轻快,像某种小型乐器在打拍子。他把烤好的鱼从树枝上剥下来,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叶子上,推到悠的手边。悠伸手摸了摸叶子边缘,确认了位置,然后把鱼拿起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放进嘴里。
他吃了半条,把叶子推了回去。"剩下的你吃。"
宝善:"你不饿?"
悠:"饱了。"
宝善看着叶子上剩下的半条鱼,鱼骨剔得干干净净,肉块掰得整整齐齐,码在叶子中央,像某种精心摆放的小型艺术品。他把叶子端起来,对着火堆的光看了看,然后把肉一块一块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吃完之后他把叶子叠好扔进火堆里,火苗吞掉叶子的瞬间"呼"地蹿了一下,把洞口照亮了一瞬。那一瞬间,宝善看到悠靠着洞壁侧着头,白眸半阖着,嘴角那条平素的直线——有一个极细极细的弯度。
像被火苗的暖意稍稍融化了一角。
宝善没有说破。他只是把火堆又拨旺了一些,然后把外衣从悠的背后抽出来重新叠了叠,垫在他后脑勺和洞壁之间。"你再睡会儿。天亮了我叫你。"
悠没有拒绝。他偏了偏头,把那件外衣的袖子拉过来盖住了半张脸。宝善坐在洞口,背对着火堆,面朝外面黑下来的林子。月光在他的肩膀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悠的呼吸已经重新平缓了,外衣袖口盖着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合拢的睫毛。宝善看了两秒,转回去了。
他的尾巴从身后翘起来一截,尾尖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像跟月亮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