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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遇险保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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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善走后的第二天,路就变了。
林间的羊肠小道在翻过一道山梁之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草有膝盖高,踩上去软塌塌的,脚下分不清是泥还是腐叶。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土腥,有点像什么动物在干燥处待久了留下的体味。
悠在一丛齐腰的野草前面停下来,耳朵转了转。
"宝善。"
"嗯?"宝善从后面凑上来,背包上的锅被他重新竖着绑了,这回不磕刀鞘了,但改成了戳后脑勺——他每走三步就得偏一下头躲锅柄。
"前面的气味不对。"悠说。
宝善把锅往旁边推了推,伸长脖子朝前方看了一眼。他的千里眼在白天好使得很,越过这片荒草地能看到更远处有一片矮丘,矮丘后面有条干涸的河床。没有人在动。但他也能闻到那股味了,比刚才更冲,像一条晒了三天的旧毛毯的味。
"是动物身上的味。"宝善说,"太浓了,不像路过留下的。"
悠把枪套的搭扣解开了——指腹按在金属扣上。"走。注意两边。"
两人一前一后横穿荒草地,草叶擦着裤腿沙沙响。宝善走在前面半步,右手按在刀柄上,蓝眼睛左右扫着。悠跟在他右后方,耳朵以极小的幅度左右转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每一次转动都落在不同的角度上。
走了大约半小时的工夫,荒草地快走到头的时候,草突然低了下去。前面是一小片裸露的黄土平地,平地的另一头立着一棵半枯的老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先开口的。
"二位可是去边境的?"
声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熟人打招呼。那人从树下站起来,中等身材,穿着灰褐色的旧衣袍,脸型偏长,下颌收得尖尖的,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日光里微微眯着,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两只手都摊在外面,掌心朝上——一副"我没有武器"的架势。
宝善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两分。悠的手指按在枪套搭扣上,没有动。
"前面路不好走,"那人朝他们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你们是赶路去边境的?这个时节走这边可不太平,前两天还有猎人在前面折了腿。要不要歇歇脚?我这里有野果,新鲜的,早上刚摘的。"
他说着,从衣袍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里面露出一捧暗红色的浆果,个头不大,像山樱桃。
宝善的鼻子动了动——闻起来是甜的。
悠没有动。他的耳朵朝那个人的方向转着,捕捉着他的呼吸。那人的呼吸很浅,浅到不像一个"在路边歇脚的人"该有的节奏——人在自然状态下呼吸是深的、绵的,这个人每口气只吸到胸口就停了,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而且他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那种上扬的方式,悠在学院教的谈判课上学过——当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他的尾音会不自觉地比平时高半个音,因为他自己也在确认"对方信了没有"。
"不用。"悠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更平,"我们赶路。"
那人笑了笑:"哎,别急着走啊。这果子熟的正好,你们尝一个解解渴——"
他把布袋口又拉开了一些。就在那一瞬间,悠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咝",像什么细微的气体从布料的缝隙里漏出来。他猛地伸手拉住宝善的后领往后拽了一步。
"退——"
一个字刚出口,那人已经把布袋整个抖开了。一股淡青色的烟雾从袋口散出来,在无风的空气里却不飘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沉向地面,紧接着朝两人的方向铺过来。
宝善的鼻尖先碰到那股烟的边缘。他闻到一股甜腻的果子发酵的气味,然后喉咙里像被人掐了一下——发紧、发涩。他的视线边缘开始模糊。"悠哥——"两个字说完,他的膝盖已经软了。
他跪倒在地,想伸手去拔刀,但手指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大半,刀柄从掌心里滑出来,"咣"地砸在地面上。宝善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一再打滑,整个人侧倒在黄土上,视野从边缘开始被灰雾吞噬。
"悠哥……跑……"
他最后说出来的三个字,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
黄鼠狼兽人踱着步子走到宝善面前蹲下来,低头打量着他,细长的眼睛里映出宝善灰白短发下面那对渐渐涣散的蓝眼珠。"哈士奇?"他伸手在宝善肩膀上按了一下,像在试一块肉的弹性,"肉质应该不错。"
他的手正要沿着宝善的肩胛骨摸下去——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窜过去,打在身后的枯树干上,崩下来一块巴掌大的树皮。黄鼠狼猛地回头。三丈之外,悠站着。他的枪已经出套了,平举着,枪口对准了黄鼠狼的方向。那双白眸睁着,没有焦距,枪口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解药。"悠说。
黄鼠狼站起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廓边缘——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指尖。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咧得比刚才更开,但没有声音。"有意思。瞎子还能打这么准。"
他绕了一步,像一条蛇一样开始平移,步子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悠的枪口跟着他移动的方向微微调整——但没有偏。黄鼠狼移了四步,悠的枪口移了四度。黄鼠狼停了。
"你听得见?"他的声音压低了,"听脚步声?"
悠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捕捉到黄鼠狼说完这句话之后,左脚尖轻轻碾了一下地面——那是在找着力点,准备扑击。所有猎食者攻击之前都会做这个动作,爷爷教过他。
黄鼠狼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悠侧身了。他只侧了一尺的距离——刚好让那人的扑击落空,让黄鼠狼的肩膀从他面前擦过去。在擦过去的那个瞬间,悠的枪口顶住了他的肩胛骨下方,扣下了扳机。
"砰。"
第二枪。
黄鼠狼惨叫了一声,整个人被子弹的推力带着往侧面踉跄了两步。他捂着肩膀跌倒在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灰褐色的衣袍变成深红褐。
他还没爬起来,第三枪已经到了——这次打在大腿上。黄鼠狼彻底趴在了地上,挣扎了两下就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悠的枪口还对着他的方向。他等了大约三息,确认对方没有再爬起来的动作,才把枪口往下压了压。"解药在哪。"
黄鼠狼趴在地上,指了指腰间:"……腰间……左边那个小瓶……"
悠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他蹲下来,顺着黄鼠狼的手指摸到了那个小瓶。瓷的,塞着木塞,晃了晃里面有液体。他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跟那股甜腻的烟味相反,这瓶是苦的,像碾碎的黄连根泡的水。
他把小瓶攥在手里,转身朝宝善的方向走过去。宝善侧倒在地面上,灰白的短发沾了黄土,眼睛半睁着但瞳孔散了焦,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乱。但他的手还撑着地面,手指在地面上胡乱抠着,像还在试图摸那把掉落的刀。
悠在他旁边单膝跪下来,一只手摸索着找到宝善的下颌,托起来让他的脸朝上。"宝善。张嘴。"
宝善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悠……"
"张嘴。吃药。"悠把木塞拔了,把药瓶口凑到宝善唇边,一点一点地往他舌根灌进去。宝善咽了一半,呛出来小半,咳嗽的声音闷而无力。悠把瓶里剩下的药液抹在他嘴唇上——能渗进去多少算多少。
然后悠把最后那一点药液倒进了自己嘴里。他把木塞重新塞回去,把空瓶扔在一边,靠着树干坐下来。
药效来得没有那么快。他能感觉到那股甜腻的毒气已经从咽喉爬进了胸腔,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听觉还在——他能听到宝善的呼吸从紊乱渐渐平稳下来,那是解药生效了。自己的声音呢?他在脑海里测了一下——耳膜里残余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往他的听道里塞了一团棉絮,把他的"世界地图"一点一点地糊掉了。
他伸手摸到宝善的手腕,把指尖搭在脉搏上。一下,两下,三下。宝善的脉搏从快而细变成稳而有力了。悠在确认了那个频率之后,手指从宝善的腕骨上滑落下来,落在泥土里。
他的头朝宝善的方向歪过去,靠在了宝善的肩膀上。最后的知觉里,他闻到的是宝善身上的味道——汗味、黄泥味、还有那股他自己都闻不到的,属于雪原的冷冽气味。
然后他合上了眼。
宝善是被一束光弄醒的。
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直直地砸下来,落在他眼皮上,光斑刺得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的第一反应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第二反应是"手边有人"。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恢复了,只是边缘还有一些模糊。他撑着手肘坐起来的瞬间,压在他胸口的那团东西滑落下去——是他的枪套。悠的枪套。
宝善偏头,看到了悠。
悠躺在他旁边,头还歪在他肩膀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暗色的药渍。他没有动,呼吸很浅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
宝善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攥了一下。"悠哥——悠哥——!"
他伸手去探悠的鼻息。指尖搁在悠的人中处,停了大概两个心跳的时间。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宝善的嗓子眼像堵了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他大口吸了一口气,把那块石头咽了下去。"……活着。活着就好。"
他这才环顾四周。黄鼠狼倒在不远处,肩膀和大腿上的伤已经不再大出血了,但人还晕着。地上散着一圈黄泥脚印和干涸的血痕,宝善的刀横躺在两尺外,刀身上沾了黄土。他从这些零碎的痕迹里大概拼出了发生了什么——他倒了,悠开枪了,悠干掉了黄鼠狼,悠给自己解了毒,然后也倒了。
宝善把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那张白得透光的脸,嘴唇抿紧了。
"你每次都这样。"他小声说,声音有点哑,"每次都自己扛完了,才管我。"
悠当然没有回答。宝善抽了抽鼻子,小心地把悠从自己肩膀上挪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又把那件粗布外衣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悠的脑袋下面。他做完这些,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也有点软——毒还没清透,但至少能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把那把沾了黄土的弯刀捡起来插回鞘里,又走到黄鼠狼旁边蹲下来,确认他还在喘气。
"你也活着。"宝善说,"活着就好。你活着才能被审。"
他转身走回悠身边,蹲下来,把悠的枪套重新系回自己腰上——先系好腰带再别枪套,跟悠平时做的一模一样。然后他把悠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用肩膀撑起悠的上半身,另一只手绕过悠的腰,扣住了他的胯骨。
悠的头垂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的热气喷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宝善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他没让手抖,稳稳地扶着悠的身体。"走了。"
他背着悠走了一段路。从黄土平地到荒草地,再翻过一道缓坡。天光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那种带了淡淡金边的偏色,风从西北面灌过来,宝善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跟悠压在他背上的体温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深灰色绳链还在,穗尾沾了点泥。他用下巴蹭了蹭悠的头顶,小声说:"你再撑一会儿,悠哥。找个地方就把你放下来。"
那天傍晚,宝善在一条溪流的旁边找到了一个树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两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铺了一层干苔藓,踩上去软软的。他把悠放进去,让他平躺在软软的干苔藓上,自己在洞口瘫坐了下来。
喘了三口气之后,他猛地弹起来——他想起美善给的那包药了。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包用红绳扎口的药材,拆开之前先把封口的草绳捋直了,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看了看绳结的打法。
绳结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美善咬的。她在每个药包的绳结上用咬痕做了标记——这个牙印的深度,代表"解毒"。
宝善把药包打开,把里面深褐色的粉末倒出小半,用溪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悠的嘴里。剩下的粉末敷在悠手腕内侧那几条细小的划痕上——应该是开枪的时候被什么划到的。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回洞口,把悠的头重新搁在自己腿上。树洞外天色彻底黑了。月亮从树冠那边升起来,在溪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银白色的光。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然后就安静了。
宝善低头看着悠的脸。月光把他的轮廓洗得很淡,但嘴角那一点残余的药渍被照得清清楚楚。宝善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然后把脸转向溪水那面的月光,吸了吸鼻子。
"你醒了以后,随便骂。"他把声音压在喉咙下面,低到只有溪水听得见,"骂多难听都行。只要你醒怎么都行。"
悠还没有醒。但他的睫毛——在月光下面,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