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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途中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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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两人离开兽族学院地界已经两天半了。路从石阶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林间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两旁的高树越来越密,日光从树冠里穿透下来的时候碎得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铜钱。
悠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他走路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每一步落地之前脚掌会先探一下——不是明显的停顿,只是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试探。像山猫踩在薄冰上,确认路稳了,再把重心移过去。宝善后来才明白,那是悠用脚底在"看"路。
宝善背着锅走在右边。那口锅用麻布裹了两层,但锅柄还是会时不时探出来,"咣"地磕一下他腰上的刀鞘。
悠第三十三次被那个声音打断耳朵里的风向判断之后,开口了:"你把锅竖着绑。"
"竖着绑会戳到我后脑勺——"
"那你给我背着。"
宝善立刻把锅搂紧了:"不行,你肩膀比我薄,锅压着你我心疼。"
悠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耳朵朝宝善的方向转了转。那双耳朵尖上的黑毛在斑驳的日光里动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表示。宝善把它翻译为"行吧随你",并把这个翻译在自己的脑内字典里加了黑框加粗。
林间有一条小溪,水声哗哗的。悠在溪边停下来,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宝善蹲在他旁边,解下锅准备装水,嘴里还在念叨前面的路要不要往西绕——他前天花了一顿饭的工夫用千里眼把周围的地形扫了一遍,这会儿正在脑内地图上标注最优路线。
悠把脸上的水珠擦了,忽然耳朵朝侧前方的灌木丛方向转了过去。他的眉尖轻轻动了动。
"宝善。"
"嗯?"
"你妹妹来了。"
宝善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蓝眼睛朝悠耳朵朝向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千里眼的视力在近处当然更好。他看到了灌木丛后面有东西在动,一团灰白色的、比他小两号的影子正在茂密的叶丛里缓慢地、自认为很隐蔽地、像一条短腿毛毛虫一样拱。
那团影子拱了三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
灌木丛里的动静停了。停了大概三秒,然后里面传来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试图压低但完全压不住的少女声音:"……没被发现没被发现——"
宝善站起来,抱着锅,朝那丛灌木的方向喊了一声:"——美善你给我出来——"
灌木丛里的那团东西僵住了。过了两秒,灰白色的短发从叶子缝里探出来,一双比宝善颜色浅一些的蓝眼睛心虚地往上翻着,对上了宝善的视线。
"……哥。"
"你从哪来的?!"宝善把锅往地上一撂,叉着腰走过去,"你怎么跟过来的?你一个人?你走几天了?你——"
美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十五岁的哈士奇兽族少女,个子只到宝善的肩膀,灰白色的短发齐到耳根,发尾翘起来一截,像被风吹乱了还没来得及梳。她穿着一件跟她哥同款但小两号的粗布猎装,但是粗麻布反而突显她的玲珑身材,背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的收口处露出一截草药包的红绳。
她拍了拍身上的叶子,理直气壮地抬头看着宝善:"我偷偷跟在你们后面三天了!"
宝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三天?!你一个人在林子里待了三天?!"
"没有啊,我晚上住树上的,像悠哥那样。"美善说着,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宝善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后面半蹲在溪边的悠身上。她的蓝眼睛——比宝善浅了一个色号,更像融雪那天天空的颜色——在看到悠的瞬间,"唰"地亮了。
她挤开宝善,噔噔噔跑到悠面前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把脸凑到悠的白眸正前方:"你就是悠哥吧?!我哥老提起你!他说你是学院最厉害的猎人!"
悠还半蹲着,手在溪水里没收回来。他的耳朵朝美善的方向转了转——少女的呼吸声急促且兴奋,脚步落地轻但不稳,像一只还没学会收爪子的小动物。他能分辨出"无害"这个属性。
"……你哥提起我什么。"他问。
美善站起来,双手叉腰,用一种"报菜名"的架势开口了:"他说你闭着眼睛都能打中靶心!他说你耳朵能听到三百步以外的兔子的心跳!他说你走路像猫一样从来没摔过——还说你长得特别好看!"
最后那句话音落下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瞬。蹲在后面捡锅的宝善手一滑,锅"咣"地磕在了石头上。
"我没说最后那句——!"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锅站起来,"美善你别瞎说——"
美善回头看他,蓝眼睛眨了两下。"你说了啊。"她的语气朴实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你说'悠哥长得好看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原话。我记着呢。"
宝善的脸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手里那口锅被他攥出了指印。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了张嘴——最后转向悠的方向,声音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稳:"悠哥你别听她瞎说……她记错了……"
悠已经从溪边站起来了,正在把手上的水珠甩干净。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那双耳朵尖——耳尖的泛黑毛尖下面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红。
"她记性挺好的。"悠说。然后他转身,沿着溪流的方向往前走了。
宝善抱着锅跟在后面追:"悠哥你听我解释——我当时说那个话的意思是——因为你的脸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不一样是那种——"
美善在后面看着那两人一个追一个走的背影,灰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起来,摇得幅度不大,但节奏很稳,像一只对自己判断非常满意的猫。她把自己的布袋往上颠了颠,小跑着跟了上去:"哥!你等等我呀!"
接下来的大半日路程,美善成了悠的"专属向导"。
她的热情比宝善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姿态更精细——宝善是"冲上去再说",美善是"先观察再出手"。她跟在悠的左侧半步的位置,每经过一个障碍物就提前开口:"悠哥前面有块石头,往左半个脚掌……悠哥这边有根横出来的藤蔓,你低头三寸……悠哥右边有片青苔,别踩,滑。"
悠的面部表情在经历了十七次"悠哥前面有"之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松弛。他习惯了宝善那种"出了事再说"的风格,对美善这种"出了事之前就说"的风格还不太适应。但他配合着低头、侧身、绕步,全程没有说"不用你管"。
宝善走在后面。他的两只蓝眼睛盯着前面并肩走的两个人影——灰白短发和乌黑脑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美善每回一次头给悠指路,她胳膊肘就离悠的手臂近一寸。宝善的视线追着那半寸半寸缩短的间距,追了大概1个半小时。
他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两步超过美善,挤进两人中间,用肩膀把美善往外顶了半尺:"你走那边,这边太阳晒。"
美善看了一眼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今天根本就没出过太阳。她抬头看了看她哥的耳朵,那对朝前竖着的、耳根微微泛红的立耳,然后又看了看她哥的手,那只握着刀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哥。"她说。
"嗯?"
"你不觉得你走得有点偏吗?"
"不觉得。"
宝善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往身后一横,精准地搭在了悠的手背外侧,像一根灰白色的篱笆把美善和悠之间的空隙填满了。悠的手被他尾巴尖扫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顿,但没有缩回去。
美善看着那截搭在悠手背上的尾巴,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哦"了一声,慢悠悠地退后了半步。
——她什么都懂了。
中午歇脚的时候,美善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野树莓,红通通的,圆滚滚的,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路上现摘的。她把野树莓在溪水里洗了,用一片大叶子托着,端到了悠面前:"悠哥你尝尝!这个很甜的!"
悠伸手捻了一颗,闻了一下,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甜的。"
美善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新磨的玻璃珠子:"那再吃一颗!还有好多!"
她话音未落,宝善从旁边走过来,一把从叶子上捻走了五颗,全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一嘴石子的仓鼠。
美善:"……哥你干嘛!我给悠哥摘的!"
宝善嚼着野树莓,声音含糊不清:"我渴了。"
"那你喝溪水啊——"
"野树莓解渴。"
美善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的样子,攥着叶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发火,她只是把叶子往悠那边挪了挪,避开了宝善的"爪子"范围。"悠哥你自己拿,别让他抢了。"
宝善咽下嘴里的野树莓,把剩下的籽吐在掌心里扔了,然后蹲在悠和叶子中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挡住了美善伸过来的手臂。他挡得很自然,像只是蹲下来系鞋带。但他的尾巴横在叶子和美善之间,尖梢还翘着,随时准备把整片叶子扫走。
悠捻了第二颗野树莓,送进嘴里嚼完了,然后开口:"美善。"
"嗯!"
"你刚才说的那种野树莓,路边多吗?"
"多的!我看到好几丛!"
"那下次你摘了直接给你哥,他比较能吃。"
宝善:"……"
美善愣了半秒,然后捂着嘴笑出了声:"好——那下次摘了先给哥——"她特别强调了"先给哥"三个字,尾音上翘。
宝善的尾巴僵了一下。他偏头看悠,悠的脸对着溪水的方向,下颌线条一如既往地绷着,但那个侧脸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宝善把那片叶子上的野树莓——原本被美善挪到悠那一侧的——整片拉到了自己面前,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耳朵尖烧得红透了。他嚼野树莓的声音很响,咔哧咔哧的,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美善蹲在悠的另一侧,双手托腮,看着宝善低头猛吃的样子,又看了看悠那张始终平静但耳尖泛红的脸。她看了一会儿,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摇了摇。
夜里扎营的时候,美善抢着生了火。她的生火方式跟她哥一脉相承——用磨刀石打火,但她的手法比宝善细腻一些,打了两下就引燃了干草。她把火拢起来,又捡了几块大石头围成圈,铺了一层干树叶在上面,拍了拍手:"悠哥你坐这!这边暖和!"
悠坐下来。美善立刻坐到他对面,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路上买的腌菜饼子,加热了掰开,递给悠。"悠哥你尝尝这个!"
宝善坐在两人中间——他是横着坐的,面朝火堆,但后背对着美善,侧身挡在了她和悠之间。他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饼,没有吃,就那么攥着。
美善探了探头:"哥你让让,你看你挡着火了,悠哥都看不见——"
"他看不见。"宝善说。
"——那他也感觉得到光啊!你让让——"
"他坐得够暖和了。"
美善盯着她哥的后脑勺看了三秒,然后转向悠。悠正拿着那块腌菜饼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侧脸的线条在火光里被晕上了一层暖橘色。他的白眸映着火光,虽然失焦但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冷,像两盏温的灯。
美善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压得只有悠听得到:"悠哥,我哥是不是喜欢你?"
悠嚼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那口咽下去,偏过头,朝着美善的方向转了转耳朵。
"……你从哪看出来的。"
"他坐的位置。"美善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宝善的后背,"你那个方向来风了,他坐那正好挡着风口——他自己都没发现。还有他尾巴,从下午开始就不超过你胳膊肘三寸远。还有——"她停了停,"他看你的时候眼睛不一样。你们边牧可能看不出来——我是说你眼睛……呃不是……我是说你对情感的辨别力——算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我看得出来。他以前看谁都一样。看你就……不一样,就像看到肉一样。"
悠把手里那半块饼放下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睫毛下面投了一层浅浅的阴影。然后他伸手,像上次在院门口摸宝善那样,很轻地、幅度很小地,拍了拍美善的脑袋顶。
"你该回家了。"悠说,"前面的路途危险,不能带你去。"
美善被他拍得呆住了。她坐在原地,手还搭在膝盖上,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耳朵尖慢慢红了。"……悠哥你真的好好哦。"她小声说,"怪不得我哥喜欢你。"
"美善!"宝善猛地回过头,"你跟他嘀咕什么呢?!"
美善把脸一转,理直气壮:"我说悠哥烤火的时候脸很好看。"
宝善:"你——你才认识他一天你——"
美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宝善吐了吐舌头:"哥你耳朵又红了。"
"我没有——"
悠在旁边把剩下的饼吃完了,起身去溪边洗手。他走过宝善身边的时候,尾巴——那条黑白长尾——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宝善的后腰。宝善被他扫得一激灵,回过头,正好看到悠的背影走向溪边,火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整圈暖黄色金边。
宝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尾巴扫过的那块地方,然后用手指戳了戳,像在确认什么。"……他扫我了。"他对着空气说。
美善蹲在旁边看了他哥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哥,"她说,"你这样下去会被悠哥吃得死死的。"
宝善猛地转头看她:"你这什么意思?"
美善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把布袋里最后一包药材抽出来,塞进宝善手里:"你拿着。路上用得着。"她拍了拍那包药,又补了一句,"哥,悠哥心里有你的。你加油。"
宝善的脸在火光里从耳根烧红到了下颌线,张嘴想反驳,但美善已经跑开了。她跑了几步又回头,站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界处,灰白色的短发被夜风拂起来,蓝眼睛亮亮的:"明天我就回去了!你跟悠哥好好的!"
宝善攥着那包药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走好。"
美善笑着转身跑远了。她的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轻,最后被林间的风声吞没了。
宝善站在原地,攥着那包药材,尾巴耷拉着,但尾尖还在轻轻晃。他站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悠从溪边回来了,脚步声落在干草上面,很轻。"她走了?"悠问。
"嗯。"
悠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他的耳朵朝宝善的方向转了转——听到了宝善比平时快了半拍的呼吸,听到了那根攥紧的药包的绳子被捏得绷紧的声音,还有那条尾巴耷拉着但尾尖轻晃的细碎摩擦声。
悠在火堆边坐下,拢了拢柴火,火光重新蹿上来。他开口了:"她说什么了?"
宝善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火堆,蓝眼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没、没什么。"
悠伸手拨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炸开。"你耳朵红了。"他伸手摸到了善宝的耳朵说。
宝善捂住自己的耳朵:"火烤热的!"
火堆对面的悠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火光把它照得清清楚楚。
宝善发现了悠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学我编绳结。"悠把一根拨火的枯枝扔回火堆里,"学得挺好的。"
宝善坐在对面,攥着那包药材,看着悠侧脸被火光勾出的轮廓,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火烤化了一角,软软的、热热的、不太好形容。他把那包药材塞进自己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膝盖里。
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三下。
夜色深了。火堆里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在空中划一道短短的光弧,然后熄灭。悠坐在火堆左边,宝善坐在右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堆余烬暖暖的光,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宝善的尾巴从膝盖旁边伸出去了一截,尾尖刚好搭在火堆和悠之间那片空地上。悠伸过来拨柴火的手指,在收回去的时候,指背轻轻地、像被风推着一样,碰了一下那截毛茸茸的尾尖。
宝善的尾巴僵了一瞬,然后毛炸开了——蓬松得像被秋风吹胀的蒲公英。
悠收回手,把膝盖上的外衣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微红的耳尖。"睡了。"他说。
宝善的尾巴还在炸着,声音闷在膝盖里:"……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深灰色的绳链——火光在绳结的收口处镀了一层暖色。他把手腕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