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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形影不离 ...


  •   爷爷把地图摊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北边那道标红的边界线。

      “边境地带有异常的能量波动。联盟的意思是派个人去看看,不用你动手,确认一下源头就行。”

      悠的耳朵转过来,对准了地图的方向。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悠沉默了两秒,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我去。”

      爷爷把茶碗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在悠脸上停了一拍。“一个人?”

      “一个人。”

      爷爷把茶碗搁下了。他擦了擦手,走到后院那堆刚晒好的草药旁边,开始一把一把地收。“……你说了算。”

      老人在背对着悠的地方停了停,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他想起宝善昨天蹲在老槐树底下啃酱肉的样子,又想起那小子今天早上没来。

      他心想:你说了算?悠,你说了不一定算。

      第一天。卯时三刻,天还没完全亮透。

      悠挎着行囊推开门,脚底踩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他敏捷地退回屋里。

      “呀!悠哥早——”

      宝善的声音从脚底下拔起来的。他整个人蜷在门槛外面,灰白色的脑袋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悠凑近了闻,是肉干。他在门口睡了一夜。

      “你在这干什么。”

      宝善揉着眼睛坐起来,蓝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雾,但嘴已经开工了:“我听说你要出远门了,你带我一块儿去吧。我帮你背行李,我帮你探路,我还能打猎。”

      “不行。”悠绕过他走进院子。

      宝善从地上弹起来拍着灰跟进来:“为什么不行!”

      “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悠停住了。他回过头,白眸对准了宝善声音的方向。“我是猎人。我以前一个人出过十七次任务。你不放心什么了?”

      宝善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嘴。耳朵垂下来一点儿,手里的肉干攥得有点变形了。“……那是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小下去了,但没断,

      “你上次在东密林睡着那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心跳快。边境那边比东密林危险多了。”

      悠听着他说完了。然后他走进屋里,“咣”地把门关上了。

      宝善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肉干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块,蹲在门槛旁边,开始吃。

      “你总会出来的。”他说,嘴里含着肉干含含糊糊的。尾巴在屁股后面扫了一下地面的落叶。

      第一天。戌时,天擦黑。

      悠洗完脸走出来准备关门睡觉,脚踩到门槛外面的时候,又踩到了什么东西。这回不是毛茸茸的,是一个有弧度的、硌脚的、带着余温的东西。

      悠蹲下去摸了一把。是一块石头,圆的,巴掌大小,被捂得热乎乎的。石头上面搁着半张饼。

      悠把饼拿起来,石头还留在原地。他站起来朝门外的方向侧了侧耳。右前方的柴垛后面有一串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呼,吸,呼,吸,节奏均匀,显然是那人睡着了。

      悠捏着那半张饼,站了大概五息。然后他把饼揣进口袋,转身关门,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分。门合上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柴垛硬,明天别睡那。”

      柴垛后面那团灰白色的影子在黑暗中竖起了两只耳朵,然后慢慢地收回去。宝善把脸埋进胳膊里,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捂着嘴笑了一下,声音闷在手心里:“他关心我了。”

      第二天。卯时。

      天刚亮,悠推开窗户通风的时候,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的窗台下面传上来的。很轻,像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一下一下蹭在粗木窗框上。

      悠伸手摸过去,指腹碰到了两个尖尖的,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是一对狗耳朵。趴在窗外。

      “……宝善。”

      “嗯~~!”宝善的声音从窗台下拔起来,带着一种被抓包但理直气壮的昂扬感,“悠哥你醒啦!昨晚你睡得好吗!那半张饼你吃了吗?”

      “你为什么趴在我窗台上。”

      “我蹲累了嘛,就趴一会儿。柴垛太硌了,我昨晚回去拿了床被子过来。”

      悠顺着窗台摸下去,果然摸到了堆在墙角的一团棉被,被子下面是宝善蜷成一团的身体。他在窗根底下打了个地铺。

      悠的手指按在窗框上,指腹微微用力。“……你进来。”

      宝善的耳朵“唰”地竖起来了。“真的?!”

      “我说进来睡。不是进来跟我一起走。”悠把窗户关上了,声音隔着窗板闷出来,“别在院子里冻死。爷爷会骂我。”

      宝善抱着被子从窗台底下蹦起来的动静大到整个院子都听见了。“好嘞!”

      第三天。食堂。

      悠端着粥碗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坐下。三秒之后对面“咚”地砸下来一个人。宝善坐在他对面,两只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皮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这两天为了堵悠他没怎么睡整觉。

      悠用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嘴边。“……你别这么看着我。”

      宝善:“悠哥。”

      “说。”

      “你后天的任务是去边境对吧。大概要走多久。”

      “说不定。”

      “那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探路吧。”

      “不需要。”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背行李吧。”

      “不需要。”

      “你需要……”宝善停了停,“一个人等你回家吧……”

      悠的勺子顿住了。他端着那口粥,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两息。然后他把粥送进嘴里,咽了,放下勺子,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嗒”。

      “宝善。”

      “嗯!”

      “你吃了三天闭门羹了。”

      “嗯。”

      “你不累?”

      宝善歪了歪头,蓝眼睛里那份固执的亮光像烧旺了的炭火。“不累。你答应之前我不会累的。你还没答应我不会放弃的。”

      悠沉默着把那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开口:“吃完饭跟我去后院。”

      宝善的尾巴“嘭”地翘了起来:“那你是答应了?”

      “你先吃。”悠站起来,拿着空碗往回收处走,走出三步之后他的耳朵朝后转了转,“……把碗放了再过来。”

      宝善端着碗一口气把粥灌进了嗓子眼。

      当天下午,后院。

      老槐树底下摆了两副行囊。悠蹲在左边那副面前,手指一件一件地摸过去,干粮、火石、绳索、药材、地图夹……宝善蹲在右边那副面前,攥着那把弯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的冷光在他蓝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悠头也没抬:“刀给我。”

      宝善把刀递过去。悠接过刀柄,拇指沿着刀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的指腹在刃口侧面停了一下。“开刃的角度偏了。你磨的?”

      宝善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嗯……我自己磨的……”

      悠摸到口袋里的磨刀石,抽出来,在刀刃侧面比了比,从刀根到刀尖走了三下。动作不快,但每一道都落在同一个角度上。他把刀递回去。“试试。”

      宝善接过来,在空中划了一下。声音比之前利了一倍。“……哇。”

      “以后磨刀别用蛮力。角度比力气重要。”悠又摸出自己腰侧那把东西,黑铁色的枪身,握柄处有皮质的缠带,是他从学院毕业那年爷爷送他的。“我的。”

      “手枪?”宝善凑过来,“我能摸吗?”

      悠把枪柄朝他的方向递了递。宝善接过来,分量压在掌心里,比他的弯刀重,冰凉的金属外壳在午后日光下微微发亮。

      “你用这个打架?”

      “狩猎。必要时也打架。”

      宝善把枪还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悠哥,你那个耳朵,是怎么听那么远的?是练的还是天生的?”

      悠把枪收进腰侧的枪套里。“天生的。但也练过。”

      “那是什么感觉?”

      悠想了想,把脸朝院子的方向侧了侧。西面有风吹过来,院墙外面有人说话、远处有鸟叫、更远的地方有溪流的声音。他听到了所有这些,但没开口解释那些声音是怎么一层一层叠进耳朵里的。

      他换了个说法:“你那只眼睛。能看到多远?”

      宝善挠了挠后脑勺:“白天的话,三座山以外的人影能分清男女。”

      “那你看我呢。”

      宝善一愣。“……看什么?”

      悠转过头来对着他,白眸没有焦距,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看我的脸。记住。”

      宝善怔了两秒。他盯着悠的脸。黑发被风拂起来又落下,白得近乎通透的皮肤,眉间那道纵起的浅纹,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这几天被他闹的。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三片。

      “记住了。”宝善的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了一下,“走散了我闭着眼都找得到你。”

      悠偏过头了。耳尖那层薄薄的绯色迅速爬上了耳廓,一路蔓延到耳根。“……说这种话不嫌肉麻。”

      宝善咧开嘴笑了,犬齿明晃晃地露出来,尾巴在后面摇出了风声。“是你问我的嘛。”

      那天夜里,悠躺在自己屋里,没有睡着。

      他的耳朵朝墙的方向转着,但墙那边没有动静。宝善今晚没在院子里蹲着。他进了屋,睡在爷爷安排的那间客房里,隔着一道墙,呼吸声很轻,很平稳,睡着了。

      悠翻了个身。他的手指摸到枕头旁边那块石头,白天宝善捂热的那块,他鬼使神差地捡回来了。石头已经凉透了,但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他捏着那块石头,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边境。能量波动。静默者。

      爷爷没说全。地图上那道标红的边界线,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四个字:失踪频发。爷爷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点过那条线的时候,多停了一拍。悠听出来了。他没问。他不需要爷爷确认。他只知道一件事,边境地带最近不太平。而他不打算带着任何人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朵又转了一下。隔壁的呼吸声还是那么平稳。

      “傻子。”他对着墙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出发的早晨,天光刚刚透亮。

      悠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口,爷爷端着茶站在门槛里面。老头儿没出来送远,就靠着门框,目光从悠的肩头移到宝善的肩上,停了两拍。

      “悠,路上别太凶。”他说。

      悠回头:“我什么时候凶了。”

      爷爷:“你问问宝善。”

      宝善立刻从旁边凑上来:“不凶不凶!悠哥对我可好了!”然后被悠头也不回地往善宝踹了一脚后膝盖。“啊……斯!”善宝惨叫一声。

      “走了。”悠把行囊带子紧了紧,抬脚迈出了院门。

      宝善捂着膝盖跟上去,三步并作两步贴到了悠右侧,悠的盲侧。他的背包比悠的大一号,里面多塞了一套备用的干粮和一口小锅。他把锅在背上颠了颠,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悠哥咱们今天走哪条路?要不要先翻过东边那个坡然后沿着河走?那个河边风景可好了~~!”

      悠翻了个白眼,我又看不见风景,走哪有区别?“你地图看了?”

      “看了!你昨天收地图的时候我凑过去瞄了一眼。”

      “瞄了一眼就能记路线?”

      “能啊。我那眼睛三座山以外都能认人,一张地图还记不住?”宝善得意。

      悠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被晨光扫了一下。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步。宝善的尾巴在两人之间轻轻摆着,偶尔扫到悠的手背,然后又假装无意地收回去。

      走出去百来步的时候,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老头儿没喊,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顺着晨风送到两人的耳朵里:“宝善。”

      宝善回头:“教授?”

      爷爷端着茶站在门口,那杯茶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袅袅地升着。“路上要是他骂你,你就回一句‘风刮的’。当年我跟他奶奶就是这么处的。”

      “爷爷,您在说什么……”

      宝善的蓝眼睛瞪圆了。他扭头看了看悠,悠的耳朵已经压平了,压得紧紧的,耳尖微微泛着烫红色。

      悠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走了走了。”

      宝善在后面追上去:“悠哥!你等等!教授说的风刮的是什么意思,你奶奶也骂过人吗!?”

      悠的步子更快了,但那条黑白长尾的尾尖在晨风里,翘着的。

      两人走出村口的时候,晨光从背后涌过来,把两条尾巴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时而分开时而叠在一起。宝善走着走着忽然安静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悠的侧脸,耳朵尖上那层红还没退干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深灰色的绳链,穗尾在袖口外面晃了一下。

      “悠哥。”他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瞬。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悠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有青灰。比以前深。”宝善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你刚才出门的时候,手在袖口上多攥了一下。你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这样。”

      悠沉默了几步。他没想到这个观察力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边境那边,是不是比你说的危险。”宝善问。

      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耳朵朝前方转了转,捕捉着路那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怕了?”

      “不怕。”宝善说,语气干脆得像刀切豆腐,“你走到哪我走到哪。”

      “那你问什么。”

      “我问,是因为我想知道。”宝善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我想知道前面有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到时候不知道往哪冲。”

      悠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偏过头,耳朵朝宝善的方向侧了侧。这一次,他停了两拍才开口。

      “爷爷说没事。但我听出来他手指在‘失踪频发’那四个字上多停了一拍。”

      宝善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半拍。

      “所以你不想带我去。”他说。

      “所以我谁都不想带。”悠纠正他。

      “可你还是带了。”宝善偏过头看他,蓝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笑,是一种很认真的光,“你出门前多带了两包药。一包止血,一包解毒。你自己一个人出任务,从来不带解毒的。”

      悠的耳朵尖又红了。

      “你观察我。”他说。

      “嗯。”宝善没有否认,“我一直在观察你。”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同一个方向推了推。悠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在躲什么。宝善跟上去,没有追问。

      走出去一里多地,宝善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调子:“悠哥,你昨晚抱着那块石头睡的吧。”

      “你胡说什么。”

      “我早上去你枕头底下摸过了。石头没了。”

      悠的耳朵“唰”地压平了。

      “你还真拿了!”宝善的尾巴炸开了,声音拔高了三度,“我搁那烤了半天就想着你出来能捡着,你还真捡了?”

      “闭嘴。”

      “不闭!你捡了!你承认吧你捡了!”

      “我扔了。”

      “你没扔,你肯定揣身上了,你左边口袋比右边鼓——”

      悠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宝善后脑勺上。不重,但很响。宝善捂着头“嗷”了一声,但嘴角咧得比刚才还大。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出了一团灰白色的虚影,一步三晃地跟在悠旁边。

      悠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但他的左口袋确实比右口袋鼓了一点,里面那块石头贴着大腿,被体温捂热了。

      前方的山路开始向上走,路面比刚才窄了,两边的林子也变密了。走出这道山口,就是真正的边境方向。悠的耳朵朝前方的林子里转了转,捕捉着远处的声音。

      他听到了寻常的山林声响。

      但他没有听到的是,在他们身后半里地外的一棵老树顶上,一片枯叶无声地翻了个面。那片枯叶下面,藏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反射着极淡极淡的冷光。

      金属片闪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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