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了，我傻了，正好》月影KK

54、第 54 章 洞壁上的字

　　石缝里待不住。

　　外面的脚步声虽然被灌木隔远了，但金属器械偶尔磕在石头上的轻响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那声音不大，在悠的耳朵里却像有人拿指甲弹玻璃杯，一声一声的，提醒着他们时间不多。

　　宝善扶着悠从石缝里挪出来。肋骨那块的钝痛一阵一阵往上顶，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拳头抵着他胸腔里侧往外推。他咬着牙没出声，把悠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攥着弯刀，专挑大块岩石的阴影底下走。

　　月亮被云层捂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近乎实在。宝善的千里眼在白天能看清三座山外的人影，此刻被黑暗压缩到身前两步。悠的耳朵也没好到哪去。次声波的后遗症还在，脑袋里嗡嗡的余响像一群蚊虫盘旋不去。远一点的声音全部模糊成一团，只能勉强抓住近处的动静。

　　两个人一个瞎了眼睛，一个半聋了耳朵，狼狈得不相上下。

　　宝善一边扶着悠走，一边拿眼睛扫周围的地形。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多半是攥紧刀就冲出去了，管他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先把悠护在身后再说。可今天他没冲。猎屋那一场打得太窝囊了，五个人就把他们逼成了这样。他脑子再简单也明白了一件事：硬拼不行。

　　“这边。”

　　宝善停下来。他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跟周围干燥的山林气息不一样。绕过一块半人高的灰岩，岩壁上露出一道窄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悠挡在身后，自己先探头进去，用刀柄在洞壁上敲了敲。回声沉沉的，往里面传了很远，没有坍塌的动静。

　　“是条窄洞。越往里越窄。”

　　悠点了点头。两人弯腰钻进去。洞里潮气很重，岩壁沁着凉意，脚下全是碎石。走了大概十几步，通道骤然收窄，两侧的岩壁挤过来，只留一条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过的缝。再往里走几步，空间才稍微宽了一点，勉强能容下两个人站着。

　　宝善扶着悠坐下来。他自己也靠着石壁滑下去，刀横在膝上。肋骨的疼得他吸了口气。以前他一定会嘶嘶地抽气叫苦，让悠知道自己受伤了，好讨一句关心。但今天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呼吸放慢，让它不那么扯着疼。

　　洞外隐约还能听到搜寻的动静。时远时近。

　　“他们快搜到这片了。”宝善压低声音。

　　“嗯。”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宝善的脑子开始转了。

　　他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那五个人厉害吗？单论近身搏斗，宝善觉得自己一个打两个没问题。他们真正要命的是那套装备，粉尘和次声波。

　　可那些东西都有个特点：需要空间。

　　粉尘要有风才能散开，次声波要在开阔地才能传得远。这窄洞里岩壁层层叠叠的，粉尘散不开，声波撞上石头就被弹回来搅成一团。宝善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他摸到身旁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朝悠的方向侧了侧身，然后抬起石头，在洞壁上划下去。

　　“嗤啦——嗤啦——”

　　石头刮在岩壁上的声音在密闭的山洞里格外清楚。悠偏过头，循着声音挪过来，伸手摸上洞壁。指尖顺着那些刻痕一点一点走。刻痕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宝善的字丑得很有辨识度。

　　悠的手指慢慢抚过那些线条。先是画了外面的地形，然后是洞口，然后是洞内的通道。最后洞壁上刻着几行字。笔划粗糙，有些地方因为石头不够尖而断断续续的。但悠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了。

　　*他们的装备在洞里使不开。*

　　*我的眼睛在这里和你一样没用。*

　　*但我们能听到彼此。*

　　指尖落定在最后一个字上。山洞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洞外极远处那一点模糊的搜寻动静。悠收回手。他的胳膊搭在石壁上，侧头朝宝善的方向停了两拍。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他平时不太舍得给的笑意。

　　“傻子。”悠的嗓音还带着沙哑，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你也开始动脑子了。”

　　宝善的耳朵在黑暗里烫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尾巴在碎石地上扫了扫，沙沙响。

　　“总不能一直被他们撵着跑。”他的声音闷闷的。“外面开阔地是他们说了算。可这洞里，岩壁挡着，他们的粉尘和次声波全废了。我们没有视野，他们进来也一样。”

　　悠没再笑了。他把耳朵朝洞口的方向转了转，仔细听着。耳鸣还在，但近处的声响已经能分辨了。他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洞口藤蔓留着。别动。”悠说。

　　“嗯。”

　　“你在通道最窄的地方堆碎石。用几块小石头支着，一碰就塌。”

　　“好。”

　　“你站左边。我站右边。”

　　“好。”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在黑暗里分头动起来。宝善摸索着搬石头，动作放得极轻，石块挪动的细微声响被他刻意压到最低。悠靠着石壁蹲下来，把耳朵贴向洞口的方向，持续监听。洞外那几个人还在搜，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踪迹到这片就断了。”

　　“看那边的藤蔓。有个洞。”

　　“小心点。别分散。”

　　宝善把最后一堆碎石架好了。他退到通道左侧的阴影里，双手握着刀，浑身绷紧。悠靠在右侧岩壁后面，耳朵全力开着，那道烦人的耳鸣被他硬生生按到了意识的最底层。

　　脚步声近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越来越清晰。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簌簌一阵响。

　　第一个静默者弯下腰，钻进洞口。洞里太黑了。他手里的微光萤石照不出三步远，光全被两侧岩壁吞了。他一手握着短刃，另一手提着次声波装置，一步一步往里探。他的脚踩上了宝善布好的机关支点。

　　“哗啦——！”

　　头顶的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那人大惊，下意识侧身闪避，肩膀还是被砸中了。他闷哼一声，脚步往后一踉跄。通道本就不宽，他这一退把后面想跟进来的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设了陷阱！”

　　“左边。”

　　悠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低，很清楚。宝善没犹豫，刀顺着声音的方向劈出去。“当”的一声，正中那人仓促举起的短刀。黑暗中看不见火花，但那一下震得那人虎口发麻，后退了一步。

　　第二个人从后面挤上来。空间太窄了，他连手臂都展不开。次声波装置刚举起来想启动，岩壁把声波来回弹了一遍，全灌进了他自己的耳朵里。他闷哼一声，手一松，装置差点掉了。粉尘更惨，撒出来一小团，憋在脚边连半尺都散不出去。

　　“右边。退了半步。”

　　宝善跟着悠的报位挥刀。他看不见，悠也看不见。可宝善的每一刀都落在悠声音指向的地方。左边、右边、偏下、高了。没有预判，没有提前量，但每一刀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上。通道太窄了。

　　五个人不可能一起上，只能排着队一个一个往里钻。钻进来一个挨一刀退出去，第二个再挤进来，又挨一刀。他们的数量优势被这道窄缝彻底废了。装备也废了，粉尘散不开，次声波打不出去，反而把自己人震得七荤八素。

　　宝善的肋骨在每一次发力的时候都抽着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全靠悠那几句简短的报位撑着。

　　悠的脑袋一阵一阵发晕，耳鸣还在嗡嗡地叫。但他死死撑着，把每一个声音碎片从杂音里剥出来。脚步声、刀刃破空声、衣物擦过石壁的细响。他不知道宝善的刀能不能挡住，也不知道下一声报出去之后宝善会不会受伤。但他知道一件事：宝善的耳朵在等他。他不出声，宝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右边。往前一步。”

　　“当！”

　　“左边。斜劈。”

　　“当！”

　　刀与刀碰撞的脆响在密闭的山洞里回荡。中间夹着几声短促的闷哼。有对方的，也有宝善的。悠的耳朵捕捉到了宝善闷哼的方向和节奏，心口一紧，但他没有问。宝善没喊疼，他就不能停。停了，宝善就真的看不见了。

　　不知道打了多久。通道里的声响渐渐稀了。最后一声兵器落地的脆响过后，洞穴重新沉入安静。只剩几道粗重的喘息声在岩壁之间回荡。宝善握着刀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身上到处是磕伤和钝击留下的淤青，胳膊酸得像灌了铅。他喘了几口气，朝黑暗里侧了侧头。

　　“悠？”

　　“我在。”

　　声音从几步外的黑暗里传过来。沙哑，带着脱力，但很稳。宝善循着声音摸过去。手指碰到了悠的胳膊。悠的手翻上来，握住了他的。两只手都冰凉的，都带着汗和细碎的擦伤。在黑暗里握在一起的时候，两只手都慢慢收紧了。

　　洞外夜色还很深。风穿过洞口的藤蔓，沙沙地响。那几个静默者已经退出去了。不知道是撤了还是在外面守着。但此刻洞里面很安静。

　　宝善靠着石壁坐下来，悠坐在他旁边。谁都没再说话。宝善的尾巴从腿间松开了，慢慢地试探着，搭到了悠的脚踝上。悠没有缩回去。他在黑暗里偏了偏头，耳朵朝宝善的方向垂了垂。

　　“你的字还是那么丑。”悠忽然说。

　　宝善愣了一拍。“……你能摸出来？”

　　“能。”悠的嗓音低低的。“丑得很清楚。”

　　“那你那个绳结怎么打的来着，我明天再练练……”

　　“先睡觉。”

　　“哦。”

　　石缝里很黑，很冷，岩壁硌得后背生疼。两个人的手还握着，尾巴还搭着。洞外是猎人的网，洞里是两个不肯认输的猎物。可此刻他们只是两个累坏了的人，靠着石壁，握着彼此的手，喘匀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