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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静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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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得很快。墨蓝色的夜幕从山脊线后面翻过来,一寸一寸地把整片林子泡进暗色里。
两人把猎屋墙角那具尸体搬到屋外背风的土坑,捡了几块石头浅浅垒上。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宝善蹲在土坑前,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插在石缝里,草茎歪歪扭扭地立着,风一吹就倒。
“走了。”悠站在他身后说。
宝善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浅浅的石堆,没说话,跟上悠往猎屋里走。
两人回到屋里,谁也没提生火的事。火光太亮了,亮得像在山林里挂了一盏灯,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儿”。宝善靠在木墙边坐着,两把弯刀横放在膝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他的尾巴垂在地上,不动了。偶尔尾尖颤一下,像被风吹的,但屋里没有风。
悠坐在离门边不远的位置,后背抵着门框。他的耳朵在转,一直在转。屋外的声音全都涌进来,层层叠叠。他太阳穴的位置隐隐作痛,钝钝的,一阵一阵的。这是听觉超载太久的后遗症。
“不能在这儿久留。”宝善压低声音,“这地方已经暴露了。他们要是循着踪迹摸过来,我们等于蹲在笼子里等人关。”
“我知道。”悠说,“但现在天黑透了,摸黑赶路更容易被埋伏。外面没有遮蔽,一旦被盯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待到半夜,趁夜色最深再走。”
宝善想了想,点了头。“嗯。”
两人沉默地靠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林间的夜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间夜晚那种贴在皮肤上的凉意。月光从屋顶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几块碎碎的银斑。
宝善的视线穿过窗洞往外扫——他的千里眼在白天能看清三座山外的人影,可现在是夜里。夜里的视力本来就打折,再加上外面那些灌木和树丛的影子层层叠叠,什么都藏在暗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出来。
时间慢慢过去。林子里越来越静。原本还有几声虫鸣,后来虫鸣也没了。鸟叫早就没了。连风穿过树梢的响动都变得又轻又缓,像是整片山林在压低呼吸。
最先觉出不对的是悠。
他耳朵动了一下。很轻。一道低频震颤从外面漫进来,贴着地面,顺着风。不是白天那种若有若无的嗡鸣,这次它在往上爬。振幅在变大,频率在收紧,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被人慢慢拧紧。
悠的耳廓猛地一缩。眉头拧起来。
“来了。”
两个字刚落地,宝善已经从墙边弹起来。双刀在手,身体弓着。他抬眼朝窗外扫视,可就在这一瞬间,窗外几个方向同时泼进来一团灰蒙蒙的粉尘。粉末又细又轻,在月光里弥散开,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盆灰雾。
宝善的千里眼往远处一看,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粉尘悬浮在空气里,把窗外的树、石头、灌木全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色块。他用力眨了眨眼,再凝神去看,还是糊的。远近的轮廓全失真了。他最依仗的视觉优势,在这一刻被生生糊掉了一大半。
“五个人。”悠急促地低声报数。他的耳朵贴着地面和墙壁收集残响。脚步的闷响、身体的细碎摩擦,软甲布料的微弱动静。他硬是从这些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碎片里把方位拼了出来。
“全部在屋外。门口两个,窗户两个,屋后一个……”
话没说完,几道低沉的“嗡——”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那声音人耳听不到主频,但能感受到空气在震。一股无形的力量横扫过来,直直撞进悠的耳朵里。悠的脑袋里“轰”地炸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把尖针从他耳道里捅进去。耳鸣瞬间炸开,尖锐刺耳,把原本清晰的世界搅成了一锅泥。四面八方的声音扭曲。他分不清脚步声在哪,分不清风声从哪来。耳朵里全是嗡鸣,全是杂音。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手指攥紧腰间的枪柄,指节发白。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
“悠!”宝善看见他身形一晃,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他想冲过去,但窗户外已经翻进来两道黑影。粉尘还在飘,月光照着那一团团灰雾,所有人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宝善来不及多看,弯刀横劈出去,刀光在灰雾里划了一道冷弧。
“当——”对方用短刃格开了。火花在灰雾里亮了一瞬就灭了。
屋外传来木板碎裂的声响。另一侧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撞碎,又一道黑影翻了进来。五个人从门,窗,屋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配合得像练过无数遍。他们的动作几乎无声,消音软甲把布料声和脚步都抹掉了大半。宝善的耳朵听不到,眼睛被粉尘糊着,只能靠近距离的轮廓判断。
悠咬紧牙关。他的耳朵还在被次声波冲击,耳鸣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他强迫自己去抓那些被扭曲的声响,刀刃挥动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脚步落地那一瞬间的闷响。哪怕这些声音已经模糊得只剩碎片,他还是从碎片里找轨迹。
“左前方两步。侧劈。”
宝善想都没想,左刀横架。“当——”又一声。对方的短刃被他格开了,刀刃擦着他的刀面滑过去。他顺势反手一撩,刀锋扫过对方的袖口,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但悠听到了。
“右边退了。”悠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宝善右刀跟着挥出去,在空气里划了一道。那人退得比悠说的还快半步,刀锋擦着他的胸口过去了。宝善喘了口气。没有了平时那种提前预判和从容走位的潇洒了。全靠悠一句一句地报,他一下一下地挡。两个人配合了四年多的默契还在,可今天用起来,比以前费劲多了。
有一个静默者绕到了宝善的侧后方。脚步放得极轻,软甲把落地的声响几乎消干净了。换在平时,宝善的千里眼早就扫到了,或者悠的耳朵早就在他开口之前报了警。可此刻,粉尘蒙着宝善的眼,次声波搅着悠的耳。那人的短刃已经快贴到宝善后背了。
“身后!”
悠的声音几乎是撕出来的。宝善浑身汗毛炸起,来不及完整转身,只能侧身横撩。刀锋擦过那人的胳膊,割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那人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但宝善自己也挨了一刀。另一个方向的敌人趁他侧身的空档,一记钝击砸在他肋骨上。他闷哼了一声,咬住牙,没退。
灰雾在月光里翻涌。粉尘慢慢往下落了一些,但浓度还是很高。宝善大口喘着气,手臂酸得发麻,肋骨的钝痛一波一波地往上顶。这是他跟悠搭档以来打得最憋屈的一次。以前遇妖兽也好,遇劫匪也好,要么是他远远看清了全局,要么是悠提前把所有动向报得明明白白。千里眼配顺风耳,基本没输过。
今天不一样了。敌人专门冲着他们的感官来的。粉尘糊眼,次声波震耳。两样最赖以生存的本事,一样一样被摁住。他们只能靠兽族猎人的本能去拼。
悠的耳鸣越来越重。脑袋一阵一阵发昏,意识都开始飘。他清楚,现在再这么扛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的听觉就会被这持续不断的定向声波永久性地损伤。就像猎屋里那个死去的猎人一样。
“往西边突。”悠咬着牙喊出来,声音嘶哑,“那边灌木密。次声波在开阔地传播最好,灌木林里枝干交错,能削弱震荡。”
宝善立刻懂了。他双刀轮番挥出去,逼退面前两个静默者,身体往下一压,伸手抓住了悠的手腕。
“跟紧我。别松手。”
他把悠护在身后半侧的位置,用自己宽出一圈的肩膀替他挡侧面来的攻击。腰上又挨了一记器械的撞击,钝痛从肋骨往脊椎走。他闷哼了一声,但脚没停。朝着西边灌木丛密的方向猛冲。
后面五个人紧追。软甲踏过枯草几乎没有声响,次声波武器断断续续地开着,一波一波朝他们追。悠被宝善攥着手腕往前跑,眩晕一阵一阵涌上来。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死死抓着身后那些残存的声响。
“三丈……又靠近了……右边有人绕过来。”
宝善一边跑一边回头挥刀。漫天的粉尘随着晚风慢慢散了一些,但视野还是被糊着。两人一头扎进浓密的灌木丛。交错的枝干和层层叠叠的枝叶横在他们身后。那股钻进颅腔的次声波果然被削弱了。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压迫,只剩下零碎的余波。
追兵还在,但被灌木丛的枝杈挡住了速度。宝善不敢停。他拉着悠往林子深处继续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拉开了一段距离。他找到一处几块巨石堆叠形成的窄缝,一把把悠拽了进去。然后扯过旁边的干枯藤蔓,把入口草草遮上。
石缝里很黑。月光几乎透不进来。两人瘫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宝善的后背抵着石壁,胸膛剧烈起伏。胳膊和肋骨一阵一阵地疼,身上好几处钝击留下的淤青在皮肤底下发烫。他侧过头,借着石缝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去看悠。
悠蜷坐在旁边,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肩膀微微发抖。脸色白得透光,嘴唇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额头的冷汗把额前黑发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耳鸣还没消。脑袋里还有嗡嗡的余响。
“悠。”宝善压着喘息,声音很轻,“还好吗。”
悠隔了好几息,才慢慢摇了摇头。呼吸还没平稳下来。
“能撑。”他的嗓子干涩沙哑,“但是耳朵里一直在响。”
宝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悠背后的石壁上。石壁太凉了。他做完这件事,重新靠回去,把刀横在膝上。
“他们还没走。”宝善说。
“嗯。”悠闭着眼,耳朵还在微微转动,“到处在搜。离得不远。暂时找不到这个石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林子里恢复了表面的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假的。五个穿着消音软甲的静默者还在附近,一寸一寸地搜。
宝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弯刀。刃口上还沾着刚才那人胳膊上的血,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干净了。
“悠哥。”
“嗯。”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看得够远,你听得够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
“今天才知道,人家专门冲着咱俩的看家本事来的。”宝善把刀插回腰间,手指在刀柄上拍了拍,“咱现在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清,咱俩就跟被蒙了眼的兔子似的。”
悠偏过头,朝他的方向侧了侧耳朵。黑暗里这个动作很轻,但宝善感觉到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悠说。
宝善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石缝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咬左边,我咬右边。”
“你先把肋骨养好再说。”
宝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肋骨,按到伤处的时候龇了一下牙。“没事,皮实。”
悠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宝善的手背,指尖在上面按了按。
“肿了。”
“小伤。”
悠没理他。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美善给的那包药材,凭着触感和气味挑了一包,塞进宝善手里。“敷上。”
宝善低头闻了闻。是消肿的。他把药粉倒在掌心,按在肋骨伤处,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咬着牙没出声。
“你手在抖。”悠说。
“药劲大。”
悠没拆穿他。他把头靠回石壁上,耳朵依然朝着外面,继续听着。石缝外面,夜风刮过灌木丛,沙沙地响。那道次声波的余韵偶尔还会飘过来一丝,若有若无,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但宝善的呼吸就在他旁边。很重、很粗,很稳。
悠把手垂下来,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过了一会儿,宝善的手指蹭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悠没缩回去。黑暗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外面是猎人的网,里面是两个不肯认输的猎物。可此刻在石缝里,他们只是两个人,挤在一起,喘着气,靠着彼此的温度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