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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第一个遇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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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绕开那处山坳之后,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风还在吹,鸟鸣也还在响,草木摇晃的簌簌声一如往常,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层湿冷的薄纱,裹在两人身上,怎么走都甩不掉。
宝善嘴上还在说话,语气松松垮垮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悠哥,你说咱们中午吃什么?回去路过溪边的话我叉两条鱼,昨儿我在后院那棵老树底下埋了几颗野葱,挖出来给你炖汤。”
“你什么时候埋的?”
“前天。我去劈柴的路上看见的,顺手埋了。”
“你劈个柴还能顺路埋葱。”
“这叫会过日子。”宝善薅了一把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手指间绕了绕,“你懂什么。”
悠没接他话。他的耳朵始终朝后微转着,捕捉着身后那道始终不肯消失的低频嗡鸣。那道声音很细,细到像一根蛛丝挂在空气里,风一吹就藏进风声里,风一停又浮出来,不紧不慢地粘在两人的脚步后面。
宝善的尾巴垂在腿侧,尾尖微微绷紧,不晃了。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蓝眼睛偶尔弯一弯,像是还在琢磨中午吃什么。可他那双千里眼,从拐上西侧山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在看风景。树梢的阴影、乱石的背光处、灌木丛的纵深死角,但凡能藏人的角落,都被他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再往前走半里,有个废弃猎屋。”悠忽然开口,“过去歇脚。”
宝善应了一声,语气轻快得像是要去野餐:“行!正好走得腿酸。我去附近扒点干草,给你铺个软和地儿,比坐地上强。”
两人脚下的路渐渐变窄了。原本还能并排走的山道慢慢收成了一条踩出来的窄径,路边的荒草越长越高,高到膝盖,高到腰。草叶划过裤腿的沙沙声越来越响,混在风里,和那道嗡鸣搅在一起。
走着走着,林子里的声音变了。虫鸣渐渐稀了,鸟叫也散了,连风穿过树梢的响动都变得滞缓轻柔。好像整片山林的活物都在安静地、本能地往远处挪,挪到安全的地方去。
宝善的步子没停。他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绕成了圈,套在无名指上,又摘下来,套在食指上。反复了两遍。悠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
“你手指头在抖。”悠说。
“我在练编绳结。”宝善把草圈套回了中指,“你教的那个起手,我老打不紧。”
“你打不紧是因为你手指太粗。”
“那你还教。”
“我教了,你没学会。我的问题?”
宝善嘿嘿笑了两声,把草圈往悠手腕上一套。松松垮垮的,漏了一截草茎没编进去。悠没有摘下来。
半里路走完,前方山道拐了个弯。拐角后面,一座老旧的木屋慢慢显出来。原木搭的墙,茅草铺的顶,墙体斑驳泛灰,门板歪着一扇,另一扇虚掩着,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午后的阳光斜斜掠过屋顶,在屋前投下一块规整的阴影。亮处的枯草晒得发干,泛着金黄。暗处的门缝幽深漆黑。
宝善走在前面,抬手推门。
“吱呀——”
门轴摩擦门框的声音又长又涩,在安静的山里格外刺耳。门一开,一股风扑面而来,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铁锈腥气。很淡,淡得几乎要被外面的草木清香盖过去。但宝善的鼻子比谁都灵。
他脸上的笑没变,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中午吃什么”的弧度。但他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整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却下意识地把悠挡在身后。
“屋里不对劲,有血腥味。很淡。”
悠的耳廓骤然绷紧,飞速转动。屋内没有活人的呼吸起伏,没有脚步声,没有虫鸣。整间木屋死寂一片,只剩下一缕极其微弱的,已经停滞的气血余温,沉沉地压在那几寸空间里。
“进去看看。”悠说,“慢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猎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碎光从墙板的裂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的积灰上。一张老木床,一张矮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桌面上,床板上,地面上,全覆着一层均匀的薄灰,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宝善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床铺内侧的阴影角落时,脚步骤然停住。
那片光照不到的死角里,靠着一个人。是个兽族猎人。穿着制式的猎户劲装,衣服上沾满山间的尘土和草屑,腰间的猎刀和猎物袋都好好地别在原处。周围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挣扎的划痕,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打斗的凌乱。
他就那么直直地靠在墙角,双腿平伸,上半身微微后仰,脖颈僵硬。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圆睁着,死死地瞪着屋顶的茅草缝隙,瞳孔涣散空洞,定格着某种极致的惊恐。
宝善站在原地,不动。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把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收了起来。他缓步上前蹲下,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那尸体的脖颈,胸腹,四肢,手腕——皮肤完整无缺,没有刀伤,没有箭伤,没有淤青。一点外伤都没有。
“没有外伤。”宝善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也没有流血。”
没有外伤,却死了。还死得这么怕。
悠缓步走近。他没有蹲下,只是微微俯身,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绷得紧紧的。他的耳朵下压着,仔细捕捉着尸体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骨骼的僵滞状态,残留气息的波动,空气里微弱的频率余震。
几秒后,他抬起手,指尖精准地落在死者的耳侧。指尖轻轻一碰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指腹微微收紧,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去。
“耳朵。”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双耳耳道被刺穿了,很细的创口,点对点贯穿。”
宝善凑近去看。果然,死者耳廓外侧完好无损,但耳道最深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穿孔,创口平整光滑,显然是极细极锐的利器一击贯穿。伤口太隐蔽了,出血量极少,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所以……”宝善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是被打死的。只有耳朵被刺穿了。就这么没了?”
他见过很多死法。被妖兽撕咬的,被兵刃重创的,被毒物侵蚀的,被陷阱困死的。但没见过这样的:没有缠斗,没有折磨,不夺财物,只精准地刺穿双耳。而是精准一击毙命。
悠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立在昏暗里,沉默了几息,把方才所有的异常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山坳里的反光,那道甩不掉的低频嗡鸣,过分安静的风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是冲着感官来的。”悠开口了,语气很平,没什么波澜,“这个人也是猎人,靠感官在山里活。他的听觉比常人好,是他狩猎和避险的根本。对方不杀身,不夺命,只毁掉他的听觉。”
他偏过头,白眸对着屋外沉沉的山林方向,耳朵依然紧绷着。
“他们不是胡乱杀人。有人在边境专门狩猎兽族感官异能者。”
“废掉眼睛,废掉耳朵。”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间猎屋安静得只剩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宝善蹲在原地,后背慢慢渗出一层细汗。他终于把之前所有的零碎感觉拼起来了,从他们踏出村口的那一刻起,那张网就已经张开了。
静默者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普通猎户,不是路人行商。就是他们这种人。拥有千里眼、顺风耳,靠极致感官在山林里生存战斗的兽族异能者。对方的猎杀方式精准又冷静——不浪费力气,不做无用攻击,只摧毁猎物最核心的依仗。废掉听觉,再强悍的猎人也瞬间变成任人宰割的废人。
地上这个猎人,就是先例。他死前圆睁的双眼,不是怕死。是在听觉被摧毁的那一刻,世界突然陷入死寂的无助和恐惧。看不见敌人,听不见动静,辨不出方向,逃不开围猎。那种被剥夺感官的绝望,比肉身伤痛更残忍。
宝善缓缓站起来。他的肩背彻底绷紧了,蓬松的尾巴贴在腿间,不再晃悠。他侧身挡在悠的前面,掌心贴紧腰间的弯刀刀柄。脸上那副嘻嘻哈哈的神色已经彻底收干净了,蓝眼睛沉下来的时候,跟他平时判若两人。
“刚才那道嗡鸣和那些反光,都是他们的设备?”他问。
“嗯。”悠轻轻颔首,“特制机械,干扰和摧毁兽族感官。他们在边境游走,悄悄猎杀,不留痕迹。这就是为什么边境频发猎户失踪,却一直查不到凶手。”
宝善望着墙角那具僵硬的尸体,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悠偏了偏头,朝他的方向侧了一下耳朵。那个动作很轻,但宝善看见了。
“先回去。”悠说,“把这个人记下来。回去告诉村里。”
“然后呢。”
“然后。”悠把枪套的搭扣解开,手指按了按,又扣回去,“他们想猎我们。”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风挺大。
“那就让他们猎。”
宝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刚才在门外掉的狗尾巴草,绕在手指上,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他抬起手,把那个结朝悠的方向晃了晃。
“悠哥。”
“嗯。”
“回去路上,你走我右边。”
“为什么。”
“因为右边是我的眼睛最好使的方向。”宝善把那根草茎往兜里一揣,“你在我右边,我看得最清楚。”
悠沉默了一拍。
“……那你左边呢。”
“左边你耳朵好使啊。”宝善咧开嘴,犬齿露出来,蓝眼睛弯了一下,“你听左边,我看右边。他们来一个,倒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好像刚才那具尸体和那些话都没发生过。可他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两寸之外,右脚迈出门槛的时候微微侧了半步,把悠的盲侧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悠跟在他后面踏出猎屋。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可山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悠的耳朵微转着,那道低频嗡鸣还在。不远。不近。不远不近地跟着。
“宝善。”
“嗯?”
“刚才那个草圈。”
“怎么了?编得不好?”
“没。”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个松松垮垮的草环,“回去再编一个。编紧点。”
宝善的尾巴从腿间弹起来,翘了一下。只翘了一下。他又把它压回去了。但翘过的那一下,悠听见了。
“好嘞。”宝善说,“编十个都行。”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步伐平稳,步调一致。背影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寻常的午后没有任何区别。远处的山坳里,那抹冰冷的金属反光又动了一下。
悠听见了。宝善也看见了。谁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