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55章 俘虏与情报 ...
-
山洞里打斗的余响缓缓消散。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名静默者,兵器散落一地,金属与岩石相触,偶尔发出细微的嗡鸣。落石扬起的尘土还悬浮在狭窄的通道里,混着泥土与淡淡的血腥味,在密闭的空间久久散不去。
洞外的月亮依旧被厚重云层捂住,视野严重受限,方才一场死战耗尽了两人大量体力。
宝善握着刀站定,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岩壁之间来回回荡。肋骨那处被钝击留下的旧伤,经过方才一番激烈搏杀,又开始隐隐作痛,每深吸一口气,都牵扯着皮肉传来一阵阵酸胀刺痛。胳膊上新添好几道浅浅的割伤,渗出细碎血珠,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淌。
他松开紧攥刀柄的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目光扫过脚下横躺的人影。五名潜入山洞的伏击者,其余四人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昏迷在地,唯独靠通道内侧,还有一人蜷缩在石块边上,胸膛尚有起伏,只是胳膊受了刀伤,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尚存一口气。
这是唯一的活口。
悠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洞壁。次声波带来的耳鸣还没有完全褪去,颅内依旧嗡嗡作响,耳朵对远距离的声响依旧迟钝,只能清晰分辨近处的动静。
方才持续不断接收打斗的各类残响,精神高度紧绷到极限,此刻大战落幕,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上来。他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需要抵在粗糙岩壁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方才的伏击险象环生,若是放走这唯一的活口,对方逃回据点之后,势必会把山洞遇袭的消息带回,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规模更大、准备更充分的围剿。可若是全部斩杀,静默者的来龙去脉、行动目的,所有谜团就会继续掩埋在黑暗之中,他们依旧两眼一抹黑,只能被动地不停躲避追杀。
留一个俘虏,是眼下唯一能撬开真相的机会。
悠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吩咐宝善处置俘虏,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旁边的宝善已经动了。
往日里这家伙虽然冲动,却大多是听悠的调度行事,可今天他脑子里记着一件要紧事——悠耳朵还受着伤,经不起嘈杂喊叫。一旦俘虏醒过来拼命嘶吼,高声叫嚷,刺耳的声响会进一步刺激悠尚未复原的听觉,很有可能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宝善脑子里念头一转,心里先把主意拿得死死的,压根不等悠下达指令。
他把弯刀斜斜别回腰间,弯腰,大步走向那名尚存意识的俘虏。
那名静默者勉强撑起上半身,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宝善朝自己逼近,立刻挣扎着想伸手去摸腰间暗藏的短刃。伤口撕扯,胳膊传来剧痛,动作慢了半拍。宝善一脚稳稳踩住对方受伤的小臂,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压制住反抗,又不至于直接废掉这条手臂。
“老实点。”宝善压低声音,语气冷硬。
那人疼得闷哼一声,身体不停扭动,还想挣扎反抗。
山洞角落堆着之前捕猎留下的结实兽皮绳,是两人一路随身携带用来捆扎猎物、捆绑行李的。宝善伸手一把扯过长长的绳索,干脆利落地将俘虏的双手反拧到身后,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绕,绳结勒得极紧,深深陷进对方衣袖之下。捆完手腕还不算完,又扯出一截绳子,把对方的脚踝也牢牢缚住,连膝盖位置都多绕了两圈,防止他猛地蹬腿偷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捆缚完毕,俘虏四肢完全被限制,只能在地面上徒劳地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看样子想要开口呼喊。
宝善皱了皱眉,想起方才心里的顾虑。
他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从背包侧边夹层扯出一双洗得发白、许久没换洗的厚布袜子。布料粗糙,还带着赶路积攒下来淡淡的汗味。没等俘虏做出反应,宝善一手按住对方后颈,另一只手把团成一团的破袜子,硬生生塞进俘虏的嘴里,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叫喊的空隙都不留。
这下,那人只能从鼻腔发出闷闷的呜咽,再也发不出清晰响亮的喊声。
做完这一整套操作,宝善才直起身子,往后退开两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尘土与草屑。尾巴垂在身后,轻轻扫过地上的碎石,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悠,语气一本正经,还带着一点自以为思虑周全的小得意:
“别让他说话吵你思考。万一扯开嗓子大吼大叫,你耳朵现在这个状态,再被震坏就麻烦了。”
悠本来已经打算开口,结果话全憋在了喉咙里。
他看不见现场画面,只能靠耳朵听见绳索缠绕摩擦布料的窸窣,听见俘虏压抑的呜咽声,还有布料被塞进嘴巴的闷响。听宝善说完这番话,他愣了片刻,单薄的肩膀微微一动,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黑暗之中,那一声笑听不真切,混杂着无奈,又藏着几分被逗出来的笑意。
“行,考虑得倒是周到。”悠缓缓说道,“就是塞嘴用袜子,属实有点缺德。”
宝善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山洞里又没有别的软东西,凑合用呗,能堵得住声音就行。”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悠的胳膊,察觉到他身体微微虚软,便扶着人慢慢挪到离俘虏稍远一点的一块平整岩石边坐下,避开血腥味,也尽量隔绝俘虏那边传来的细碎动静。
洞口的天光依旧微弱,洞内大部分区域还是漆黑。宝善便摸出随身一小块萤石,指尖轻轻一捏,淡淡的冷白色微光缓缓散开,小小的光点勉强照亮身前一小块地方。光线有限,照不到山洞深处,刚好可以看清俘虏的模样,又不会把整个山洞彻底暴露给洞外潜在的敌人。
冷萤石的微光下,那名俘虏身上的消音软甲已经多处破损,胳膊上刀伤还在渗血,被兽绳捆得结结实实,嘴巴鼓鼓囊囊塞着布袜,满眼都是不甘与愤恨,不断扭动身体做徒劳的挣扎。
悠坐靠在岩石上,耳廓轻轻颤动,耳鸣依旧在持续,远距离声音依旧模糊。审问这件事,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直接和俘虏对峙,一旦对方刻意用高频喊叫刺激,会直接加重耳内损伤。
“我听东西还不清爽,没法直接审他。”悠如实说明自身状况,侧过头朝向宝善,“你帮我看清楚他身上的物件,把他的表情、动作,还有他发出的所有呜呜的动静,全都转述给我。我们一点点套话。”
宝善点点头,神色重新收敛,褪去方才那点沙雕的小得意,面色沉了下来。
他握着那块散发冷光的萤石,迈步走到俘虏面前,蹲下身。先是仔细翻看对方身上每一处口袋与装备。次声波发生器,一小包干扰粉尘,两样标志性的武器都还挂在他腰间,除此之外,贴身的内衬口袋还装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以及一枚刻有陌生纹路的金属徽章。
宝善把这些物件一一取下来,拿回到悠的身边,一件一件,用平实的语言细致描述给悠听。
“他腰上这两台器械,就是昨晚对付我们的东西。羊皮纸上画着地图,标记了好几处山林据点,上面还写了一些字迹。徽章上面刻着‘静默者’的符号,和我们之前见到的金属残片纹路同源。”
悠指尖伸过来,轻轻抚过冰凉的徽章表面,指尖摩挲过凹凸的刻印。
“想法让他作答,不能把袜子取出来,防止他吼叫伤我耳朵。可以让他用动作回答,点头代表是,摇头代表不是。”悠冷静安排审问方式,
“你把问题转述给他,观察他的头部动作,再回来告诉我结果。”
宝善应下,又回到俘虏跟前,将悠定下的规则讲给对方听。
俘虏起初十分抗拒,狠狠瞪着宝善,拼命扭动身体,不肯配合。宝善也不跟他多废话,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台还完好的次声波装置,面色冷沉地警告。对方心里清楚,落在敌手手中拒不配合不会有好下场,几番挣扎过后,终于不情愿地安静下来,勉强同意用摇头、点头来回答问题。
一轮轮问询就此开始。
宝善蹲在萤石微光之下,把每一个问题抛出,仔细盯住俘虏头部细微的反应,再折返回到悠的身旁,把得到的答复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悠坐在岩石上,一边听宝善的转述,一边在脑海之中,将之前一路遭遇的所有线索慢慢拼接。
山坳里发现的金属反光,废弃猎屋死去的猎户,被精准刺穿的耳道,猎屋那场伏击,专门克制千里眼与顺风耳的装备,一桩桩一件件零散的碎片,此刻借着俘虏给出的答复,开始慢慢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静默者并不是一伙普通山匪,也不是私人仇家,他们在边境四处游走狩猎,目标不是钱财物资,而是拥有出众感官天赋的兽族。
他们四处抓捕听觉、视觉、嗅觉异能出众的兽族,目的是收集高品质感官兽族的基因样本,供给后方一处秘密实验使用。
听到这里,山洞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几分。
宝善复述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握着萤石的手指微微收紧。微光映照在他脸上,少年往日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绷得紧紧的,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寒意。
悠安静坐在原地,听完宝善的转述,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岩石。
原来不是私仇,不是异族作乱。他们把活生生的兽族猎人,当成可以收割采样的猎物。毁掉感官,捕获人体,窃取基因,全部服务于一场不知道目的的隐秘实验。
宝善继续向俘虏追问,关于目标人物的信息。
那名俘虏眼神躲闪,短暂犹豫之后,还是给出了答复。
在静默者的猎杀名单之上,有两个优先级极高的头号目标。
一个是听觉系天赋远超同族的边牧兽族,也就是悠。他们评估记录里,将悠称作“听觉系天才”;另一个,则是拥有极致远视能力的哈士奇兽族,宝善,被记录为“视觉系怪物”。
两人早在返程还没有踏入边境村落的时候,就已经被静默者标记锁定。山坳的器械,一路如影随形的窥探,猎屋的伏击,全部都是冲着他们两个人而来。
萤石淡淡的冷光晃动,映在俘虏脸上,也映在宝善紧绷的面庞上。
宝善把这一段话复述给悠的时候,声音都顿了一顿。
“我们,是头号目标。”悠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太大起伏,可指尖的力道,已经将岩石表面抠出浅浅一道痕迹。
一路走来所有的不对劲全部有了解释。从地下遗迹任务结束踏上归途那一刻起,一张针对他们的大网就已经铺开。废弃猎屋死去的猎人,只是名单上普通的牺牲品,而他们两个,才是对方势在必得的猎物。
宝善站起身,回到悠的身边,把萤石放到两人中间的地面,冷白的光点微微摇曳。他蹲下身,与悠平视。
“他们还问出来,实验据点就在这片群山深处,具体位置这名底层的小喽啰知道得有限,只知道据点内部守卫森严,还有更多成套的声波、粉尘装备。”
宝善继续转述剩下的情报,“他们小队只是在外围负责追踪抓捕,抓到目标之后,就押送回核心据点,供实验使用。”
那名俘虏被捆在远处地面,嘴巴依旧被袜子牢牢堵住,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他垂着头,不再挣扎,在萤石余光的映照下,满是颓丧。
山洞之中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洞外吹过藤蔓的沙沙风声,从洞口悠悠飘进来。
悠闭了闭眼,缓解颅内挥之不去的嗡鸣。大量残酷的真相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以前他们行路遇险,对抗妖兽和劫匪,危险摆在明面上,打不过便逃,打得过便取胜。可如今面对静默者,对手把算计藏在暗处,专门针对两人与生俱来的天赋。你赖以生存战斗的天赋,反倒变成招来杀身之祸的祸根。
宝善垂眸看着悠苍白的脸色,心里又气又闷。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悠的手背之上,掌心温热,试图把一点暖意传递过去。尾巴不再紧绷夹起,微微向下舒展,只是依旧没有往日那种欢快摇晃的模样。
“那接下来怎么办?”宝善低声询问。
悠缓缓睁开眼睛,空洞的白眸朝向洞口的方向,耳廓轻轻转动,将洞外山林的动静收入耳中。
“这个人不能放。”悠语气冷静,“放他回去,等于直接给我们引来大部队。但杀了他,我们就彻底断了进一步打探据点的线索。”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先把他就地关押在山洞深处,绳索再加几道加固。我们不能长久在此逗留,此地已经暴露。休整片刻之后,我们离开山洞,再想办法联系边境巡逻站,把今天获取的全部情报传递出去。”
宝善点了点头,应下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俘虏的身旁,又多扯出两道兽绳,把对方牢牢捆在山洞深处一处凸起石柱之上,杜绝挣脱逃跑的可能。依旧没有取出嘴里的破袜子,防止他高声叫喊。做完这一切,他折返回来,重新坐回到悠的身侧。
萤石微光静静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洞壁上。
夜色还未褪去,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他们知晓了敌人的目的,看清了自己猎物的处境,可那座藏在群山之中的实验据点,还有幕后主持实验的人,依旧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