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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痛心疾首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生物钟精准地将德崇文从睡梦中唤醒。
      窗外,晨曦微露,天空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灰蓝色,他像往常一样起身,揉了揉略显惺忪的眼睛,昨夜似乎睡得并不十分踏实,心里隐约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却又说不清来源。
      他习惯性地走向德栾山的卧室,准备在去洗漱前,先看看弟弟睡得是否安稳,轻声道一句早安。
      他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室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颜料和松节油的气息,光线昏暗,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时,心脏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
      德栾山的睡姿异常僵硬,整个人蜷缩成极小的一团,几乎埋在被子里,露出的脸颊苍白得吓人,甚至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更可怕的是,他毫无声息,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仿佛……
      “栾山?!”
      德崇文的声音因惊恐而陡然拔高,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俯下身,颤抖着轻声呼唤。
      “栾山?醒醒?该起床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德崇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伸出手,轻轻摇晃弟弟单薄得吓人的肩膀。
      “栾山!你怎么了?回答哥!别吓我!”
      触手一片冰凉!而德栾山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开着一条缝,瞳孔却涣散无神,空洞地对着天花板,没有任何焦距,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这副景象,德崇文太熟悉了!这是栾山发病后极度虚弱、甚至意识模糊时的状态!但以往任何一次,他都能察觉到动静,或是痛苦地呻吟,或是脆弱地寻求安慰!绝不像现在这样……死寂!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德崇文,他昨晚又发病了!而且,他一个人硬生生扛住了所有痛苦和挣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没有寻求一次帮助!直到……直到被这可怕的无休止的内心风暴彻底折磨到失去意识,晕厥了过去!
      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德崇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冷!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伸出手指,急切地探到德栾山的鼻下!
      万幸!还有呼吸!虽然极其微弱、缓慢,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勉强维系着德崇文即将崩溃的神经!
      “爸!妈!快起来!出事了!栾山晕过去了!”
      德崇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切而彻底变了调,他几乎是嘶吼着冲出德栾山的卧室,疯狂地拍打着父母卧室的房门!
      “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在清晨宁静的别墅里骤然炸开!
      几乎是瞬间,卧室门就被猛地拉开!德柳康和静无瑕显然被儿子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惊恐的吼声吓醒了,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神却已充满了惊疑和慌乱!
      “崇文?怎么了?!”
      德柳康沉声问道,语气急促。
      “栾山!栾山他……叫不醒了!好像……晕过去了!”
      德崇文语无伦次,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德栾山的卧室。
      静无瑕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德崇文还要白,她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冲向了小儿子的房间!德柳康也紧随其后!
      当他们看到床上德栾山那副毫无生气、瞳孔涣散的模样时,静无瑕瞬间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山山!我的孩子!”
      德柳康也是心头巨震,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上前一步,比德崇文更专业地检查了一下德栾山的颈动脉和呼吸,确认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还存在。
      “快!打120!快!”
      德柳康当机立断,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德崇文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好不容易才拨通了急救电话,用尽可能清晰却依旧发颤的声音快速说明了情况和家庭地址。
      挂断电话,一家三口围在床前,试图用呼唤、抚摸等方式唤醒德栾山,但一切都是徒劳。德栾山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安静得令人心碎。
      时间每一秒的流逝都如同酷刑,煎熬着他们的心。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恐惧和浓浓的心痛。
      万幸的是,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由远及近。
      专业的急救人员迅速上楼,用担架将毫无意识的德栾山小心翼翼地固定好,抬下楼去。
      德柳康和静无瑕立刻跟上,静无瑕看着儿子被抬上救护车,苍白脆弱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强忍着不发出大哭声。
      德柳康搂着妻子的肩膀,脸色凝重,眉头紧锁。
      德崇文也想跟着上车,却被父亲一把拉住。
      “崇文,”德柳康看着大儿子同样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声音沙哑却尽力保持平稳,“听话,你跟去也帮不上太多忙。有我和妈妈在,我们会照顾好栾山。你今天还有重要的期末考试,必须去”。
      静无瑕也擦着眼泪,哽咽地劝道。
      “是啊,崇文,你去学校吧。别耽误了考试……栾山……栾山他会没事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德崇文,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德崇文看着救护车门关上,闪烁着刺目的□□迅速驶离,万般不甘和担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及时发现弟弟的异常!是他这个哥哥失职了!他应该陪在他身边的!
      可是……父母的话也有道理……他咬着牙,强行压下跟去的冲动,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责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去学校的公交车摇摇晃晃。
      德崇文第一次没有戴上耳机,他只是失神地靠在窗边,眼眶通红,望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街道和逐渐升起的朝阳。
      温暖的阳光洒满车厢,却丝毫驱不散他心中的冰冷和阴霾。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地祈祷:栾山,求你……千万不要有事……一定要好好的……哥哥不能没有你……求求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地回来……
      同时,无尽的悔恨也在折磨着他:为什么我昨晚睡得那么死?为什么我没有察觉到一点动静?如果我半夜起来去看看他……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他就不会一个人承受那么久……就不会晕过去……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他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自责和担忧中,以至于公交车到站提示音响起时,他才猛地回过神。
      走下车,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平日里的挺拔身姿变得有些佝偻,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血丝。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和悲伤,所有的青春朝气、阳光自信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抽空,荡然无存。
      校门口,班主任梦舟溪正站着迎接学生。她一眼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德崇文,习惯性地露出温暖的笑容打招呼。
      “崇文,早啊……”
      然而,德崇文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她一样,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步履沉重地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梦舟溪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惊讶地看着德崇文那异常落寞、悲伤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心头不由得一沉。
      这孩子……今天太不对劲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肯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
      当德崇文走进高二(1)班的教室时,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不少,几乎所有同学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伤和死气沉沉的气息,与平时那个虽然冷淡却难掩锋芒的学神判若两人。
      担忧、疑惑、同情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几个暗恋他的女生更是心疼得蹙起了眉。
      然而,教室后排的那三男三女,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极其令人不适的邪恶笑容。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果然遭报应了”、“就知道他家那个废物弟弟迟早要出事”、“活该!”
      德崇文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将书包随意塞进桌肚,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趴在了桌面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仿佛想将自己与这个令人担忧的世界彻底隔绝。
      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但他死死咬着牙关,强忍着汹涌的情绪,绝不允许自己在教室里,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哭出来。
      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同学们面面相觑,都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被那股浓郁的悲伤气息逼退,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
      就在这时,一个大大咧咧、带着明显困意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的低气压。孙云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走了进来,显然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呦呵?这啥情况啊?”他看着教室里异常沉闷的气氛和同学们难看的脸色,笑嘻嘻地调侃道,“咋一个个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谁又欠你们钱没还啊?还是哪对儿小情侣又闹分手了?”
      一个暗恋德崇文、坐在前排的女生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起身轻轻拉了一下孙云晨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你小点声!别瞎闹!”她悄悄指了指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德崇文,“他弟弟……估计又出什么大事了……你看他那样……伤心坏了……你跟他关系好,也注意点分寸……”
      孙云晨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了。
      他顺着女生指的方向看去,仔细打量了一下趴在桌上的德崇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友今天的状态确实极其不对劲!
      他脸上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眉头皱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甩,然后习惯性地伸出胳膊,一把揽住德崇文的肩膀,试图用他惯有的、插科打诨的方式来打破僵局,声音依旧洪亮,甚至带着点故意的调侃。
      “哎呦喂!我滴个乖乖!咱们德大少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家里矿塌了?还是你珍藏的手办全让人顺走了?至于嘛!大老爷们儿的,有啥过不去的坎儿跟哥们儿说说!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你了?你报个名儿,哥们儿指定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然而,预想中德崇文的反驳或者无奈并没有到来。
      被他搂住的德崇文,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当孙云晨看到德崇文的脸时,他彻底愣住了,剩下的玩笑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眼眶通红得像要滴血,眼尾湿润,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平日里那双清澈冷静的棕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的悲伤、疲惫和自责。
      原本俊朗的脸庞此刻苍白失色,写满了脆弱。
      “我弟弟……他……”
      德崇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只说了三个字,就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巨大的悲痛再次袭来,他猛地重新低下头,把脸再次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到的、破碎的抽泣声。
      虽然依旧没有眼泪流出,但那强忍的哭声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孙云晨彻底懵了,手臂僵在半空。
      他认识德崇文十几年,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见过他冷静的样子,严肃的样子,偶尔开玩笑的样子,甚至生气的样子,却唯独……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如此悲伤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本来就不是细腻敏感的人,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幸好,这时班主任梦舟溪拿着试卷袋走进了教室,及时化解了尴尬又令人心碎的气氛。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梦舟溪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严肃,“期末考试马上开始,大家把自己的书包和个人物品放到教室外面的指定区域,然后尽快找到自己的考场座位坐好。”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第一排那个依旧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的身影。
      德崇文仿佛没有听到指令,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周围的同学都开始动身,他才慢慢地、如同提线木偶般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头,默默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出教室,放在走廊的指定位置,然后拿着透明的考试笔袋,重新走回教室,坐在了第一列第一个的位置,那是专属于年级第一的座位。
      坐下后,他再次无力地趴在了桌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孙云晨放好书包后,坐在了他后面的位置,看着好友这副模样,眉头紧锁,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梦舟溪看着德崇文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
      她拿了一包干净的纸巾,轻轻走过去,放在德崇文的桌角,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德崇文毫无反应。
      梦舟溪无奈,只能退回讲台,开始和另一位监考的语文老师一起清点试卷。
      当发卷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时,德崇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直了身体。
      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加红肿,血丝遍布,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从始至终,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语文试卷分发下来,淡淡的油墨味弥漫开。所有同学都立刻投入到审题中,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唯有德崇文,目光空洞地盯着眼前的试卷,眼神却没有焦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迟迟没有拿出笔。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医院,飞到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弟弟身边。
      栾山醒了吗?他难受吗?爸爸妈妈是不是急坏了?会不会有危险?
      “考试开始!请开始答题!”
      答题铃声响起,同学们立刻奋笔疾书。
      梦舟溪在教室里巡视,很快注意到德崇文依然在发呆。她走过去,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发出两声清脆的提醒。
      德崇文猛地回神,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才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考场,慌忙从笔袋里拿出笔。
      然而,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阅读题的文字在他眼前晃动,却进不了大脑;古诗词默写他几乎是靠肌肉记忆完成;作文要求写“希望”,他脑中却全是弟弟苍白的面孔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笔下写出的文字竟然带着一种绝望中寻求微光的悲怆,完全偏离了他平日沉稳理性的文风。
      他就这样机械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和积累在答题,速度快得惊人。当他在作文纸上点下最后一个句点时,距离考试结束竟然还有将近半个小时!
      这前所未有的做题速度,让一直暗暗关注他的梦舟溪和另一位监考的语文老师都惊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写完最后一个字,德崇文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检查的欲望都没有,直接扔下笔,再次重重地趴倒在桌面上,将脸埋进臂弯,隔绝了整个世界。
      语文老师见状,想上前提醒他检查试卷,却被梦舟溪轻轻拉住了手臂,摇了摇头,低声道。
      “让他静静吧……今天孩子心里不好受……”
      语文老师看了看德崇文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收卷铃响后,同学们议论着考题陆续离开。梦舟溪叫住准备走的孙云晨,低声询问。
      “云晨,崇文他……到底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孙云晨挠了挠头,脸色也沉重下来。
      “梦老师,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但他刚才好像说了句他弟弟……估计是栾山又出什么大事了,昨晚可能病得很厉害……看他伤心成那样……”
      梦舟溪闻言,心中了然,不由得也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同情和无奈。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种牵涉到重病家人的情况,她作为老师,除了默默关心,也确实无能为力。
      上午只有语文一科考试,之后是自习和午饭时间。
      德崇文和孙云晨一起去食堂,一路无言。
      德崇文依旧低着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悲伤气息。
      孙云晨看着他,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两人打好饭,面对面坐下,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孙云晨才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崇文……那个……栾山他……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你尽管说!”
      德崇文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下定决心。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极其简略地将早上发现弟弟晕厥、呼叫救护车、父母陪同去医院的事情说了一遍。
      虽然极力克制,但语气中的颤抖和深深的自责依旧无法掩饰。
      “……都怪我……是我没及时发现……要是我半夜能去看看他……他就不会一个人硬扛到晕过去……都是我的错……”
      这是德崇文第一次对外人提起家中的窘境和脆弱。若非十余年深厚的同学情谊和绝对的信任,他绝不会开口。
      说完,他仿佛无法再承受这沉重的气氛,猛地扒拉完餐盘里剩余的最后几口饭菜,几乎是仓促地站起身,低声道。
      “我吃完了,先走了。”
      然后便匆匆离开了食堂,留下孙云晨一个人对着餐盘发愣。
      孙云晨看着好友逃离的背影,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性格豁达,重情重义,早已把德崇文视为最好的兄弟。
      此刻听到兄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弟弟情况不明,兄弟又如此自责痛苦,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来帮帮他,至少……要让他知道不是一个人。
      下午的数学和英语考试,德崇文的状态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他依旧是最快答完题,然后便立刻趴下,仿佛答题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任务。期间,梦舟溪和孙云晨都尝试着和他说话,哪怕只是问一句“还好吗”,得到的也只是沉默或者极其简短的、毫无意义的回应。
      他们看着心疼,却无计可施。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德崇文第一次没有等孙云晨,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就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快步冲出了教室,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云晨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暗暗握了握拳,下定了决心:明天,一定要为崇文,也为那个素未谋面却命运多舛的弟弟德栾山,做点什么。
      德崇文心急如焚地赶回家,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父母。得知栾山已经苏醒,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精神状态极其低迷,不愿与人交流,他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点。
      父母坚持让他留在家里休息,不用去医院,并反复安慰他这不是他的错。
      挂了电话,德崇文走进空旷安静的别墅。
      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丝毫无法带来温暖。
      家里安静得可怕,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残留着清晨那时的恐慌和悲伤气息。
      他一步步走上楼,如同朝圣般,轻轻推开了德栾山卧室的房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
      床上,因为德栾山昨夜剧烈的挣扎和痛苦,床单和被子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团在一起,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曾经蜷缩、颤抖的轮廓。
      德崇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褶皱,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昨夜弟弟是如何独自一人在这张床上,承受着身心双重的巨大痛苦,如何死死咬着唇捂住嘴,将所有的呻吟和呼救都咽回肚子里,如何被无尽的恐惧和幻听幻视折磨得筋疲力尽,最终失去意识……
      好几个小时……每秒都是煎熬……
      这些想象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德崇文的心脏!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坚持了一天的冷静外壳瞬间彻底粉碎!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床前的地毯上!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脸,试图阻挡那汹涌而出的泪水,但根本无济于事。
      蓄积了一整天的担忧、恐惧、后怕、还有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责和悔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啊啊啊——对不起!栾山!对不起!”
      他再也无法克制,从最初的压抑抽泣,迅速转变为失声痛哭,最终变成了近乎嚎啕的悲鸣!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指缝中疯狂涌出,迅速打湿了他的手和衣袖。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
      他猛地伸出手,将床上那个被德栾山夜夜抱在怀里的、仿佛还残留着弟弟气息的等身抱枕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仿佛那是弟弟的化身。
      他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抱枕里,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反复哭喊。
      “对不起……是哥来晚了!是哥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你受苦了……弟弟……你昨晚该有多疼……多害怕啊……”
      “都是哥的错!是哥没照顾好你!是哥没及时发现!哥该死!哥对不起你……呜呜呜……”
      “求你……千万别有事……哥不能没有你……峦山……”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的第一次哭泣。
      十七年来,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挫折,甚至面对弟弟无数次的自残和崩溃,他都强迫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成为一座永不倒塌的山。他相信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唯独面对德栾山,他所有的防线都不堪一击。
      弟弟的痛苦,就是他最大的软肋和致命伤。他总是将弟弟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和痛苦,都归咎于自己,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这种沉重的负罪感和对弟弟极致的心疼,让他内心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跪在弟弟的床前,抱着弟弟的抱枕,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沉痛的自责和深入骨髓的爱与恐惧。
      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哭着,仿佛要把这十七年来积压的所有眼泪一次流干。
      哭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直到声音彻底嘶哑,眼泪流干,体力耗尽,最终因为极度的悲伤和疲惫,竟抱着那个抱枕,直接歪倒在地上,连书包都来不及摘,校服也来不及换,就那么蜷缩在德栾山的床前的地毯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痛苦地紧蹙着。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偶尔因抽噎而引起的、细微的、令人心碎的颤动。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掠过窗台,温柔地、无声地笼罩着他悲伤至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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