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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噩梦 意识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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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船般从漆黑的深海上浮,挣扎着突破水面。
德栾山猛地睁开眼,却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冷。
好冷。
太冷了。
一种穿透骨髓的、干燥而锐利的寒冷。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举目四望,尽是白茫茫一片。
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大地,深可及膝,天空灰暗低沉,鹅毛般的大雪无声地、密集地飘落,被呼啸的狂风卷挟着,疯狂地旋转、扑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冰冷的雾霾,混合着雪沫,能见度极低,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的灰白,根本看不清前路,仿佛置身于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只剩下风雪的死寂角落。
德栾山茫然地站在原地,心脏因惊惧而紧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浅蓝色纯棉睡衣,赤着脚,纤细苍白的脚趾已经深深陷进冰冷刺骨的积雪中。
然而,最诡异的是,面对如此酷寒的环境,他身体感受到的却只是一种“稍微有点冷”的凉意,仿佛这足以将人冻僵的低温只是某种失真的背景渲染,并未真正侵入他的核心。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哥哥呢?爸妈呢?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试图呼喊,但张开口,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倒灌进来,呛得他一阵咳嗽,声音也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没有鸟鸣,没有兽踪,甚至连一棵枯树、一块岩石都看不到。
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永无止境的风雪。
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孤立的、彻头彻尾的孤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能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异常费力,冰冷的雪顺着裤腿灌进去,带来一阵阵战栗。
狂风撕扯着他的睡衣和头发,雪片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融化后留下冰冷的水痕。
他走了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又或许有几个小时,在这片失去时空概念的混沌之地,时间也变得毫无意义。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绝望的白吞噬时,前方的浓雾与风雪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轮廓。
他艰难地眯起眼睛,顶着风雪向前挪动。
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栋残破不堪、仿佛被时光和灾难彻底遗弃的烂尾楼。
混凝土墙体大面积剥落,露出锈蚀的钢筋,无数枯死的藤蔓和诡异的暗绿色苔藓如同溃烂的伤疤般附着在表面,在风雪中诡异地摇曳。
整栋楼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时代的沉重感、破败感和死亡气息。
德栾山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让他想要远离这栋不祥的建筑,但奇怪的是,他的双脚却像是不听使唤,某种无形的、冰冷的力量在他背后推着他,驱使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如同巨兽狰狞大口的黑洞洞的门厅。
他抗拒着,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迈过门槛,走进了楼内。
楼内的世界与外面并无太大区别,同样寒冷彻骨,甚至更加阴森。
光线极其昏暗,仅有少量灰白的光从没有玻璃的窗口透入,勉强勾勒出内部空旷而破败的结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霉味、灰尘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冰冷气息。
风声在空旷的楼层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偶尔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规律而清晰的“嘀嗒”声,像是冰冷的水滴坠落在积水的坑洼里,每一声都敲打在德栾山紧绷的神经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下意识地、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呼唤,那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哥……哥哥……你在哪?崇文……哥……我好怕……救救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雪片打在墙上的沙沙声,以及那催命符般的、持续不断的“嘀嗒”水声。
他的呼唤被这片死寂彻底吞没,得不到任何回应。
哥哥不在,没有人能保护他。
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出现,推着他走向同样残破的楼梯。
楼梯是粗糙的水泥浇筑而成,护栏早已锈蚀断裂,台阶上布满碎石和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坍塌。
他被迫一步一步向上爬,心脏狂跳着,仿佛要冲破单薄的胸膛。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终于踏上了顶层。
而当他的目光看清顶楼平台的景象时,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将他当场冻结!
只见顶楼中央的积雪中,赫然趴伏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他们都穿着极其单薄的衣服,看起来像是那种最普通的上班族,男人是一件旧的西装外套,女人是一件廉价的针织衫。
他们的脸深深地埋在积雪之中,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男人的手边,散落着一个敞开的、破旧的皮质手提包,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少许,其中,一张色彩鲜艳的明信片半掩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身下的积雪,已经被大量暗红粘稠的液体浸透、染红!
那血色还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容置疑的速度,向着四周洁白的雪地不断蔓延、扩散,如同某种邪恶的生命在生长!
德栾山的呼吸瞬间停滞!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明明不认识这两个人!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底深处某个被死死封锁的角落,却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为什么他对这两具冰冷的尸体,会产生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可怕的……似曾相识之感?
跑!快跑!离开这里!
他的大脑疯狂地发出指令!然而,他的身体却再次背叛了他!双脚如同被冰钉死死钉在了原地,无法后退半步!
不仅如此,那股冰冷的力量再次出现,推着他,强迫他,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僵硬的,向着那两具恐怖的尸体挪去!
不要!不要过去!求求你!放开我!
他在内心疯狂地尖叫、哀求,但无济于事。他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被迫来到了尸体前。
最终,他被迫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半埋在血雪中的明信片上。那似乎是一张普通的风景明信片,但上面似乎印着人的信息和照片。
然而,此刻明信片的大部分都被喷溅上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所覆盖,画面和文字变得极其模糊,根本看不清任何具体内容。
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驱使着他,伸出手,抹开那些血迹,看清它!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向那张明信片。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明信片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血!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竟然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那血液甚至还是温热的!
“啊——!”
德栾山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只见他单薄的浅蓝色睡衣上,不知何时,竟然也溅满了大片大片的、触目惊心的血迹!那些血迹如同狰狞的烙印,在他苍白的睡衣上肆意蔓延!
一瞬间,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这血……是他们的!是眼前这对男女的血!而且……是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是我身上的血沾到了他们身上!
不!是我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冲击和罪恶感几乎让他瞬间崩溃!
而就在这时,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地上那些不断扩散的、暗红色的血迹,仿佛突然拥有了自主的生命和恶意!
它们开始扭曲、蠕动、汇聚……最终,竟然在雪地上清晰地凝结成了一行行狰狞扭曲、仿佛用鲜血书写的文字!
「都是你害的!」
「你就是个灾星!」
「你除了会带来灾厄一无是处!」
「一事无成的废物!」
「没有人真心爱你!」
「所有人都恨你!」
「什么狗屁艺术梦想!」
「什么狗屁绘画天赋!」
「下地狱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德栾山心中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句句诛心!
而且,这些血字仿佛活物一般,伴随着血迹面积的不断扩大,竟然开始向着德栾山所在的方向缓缓“流淌”过来!
字迹变得越来越巨大,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狰狞,仿佛汇集了这世间所有的怨毒、诅咒和恶意,要将他彻底吞噬!
“不……不是的……不是我……我没有……”
德栾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试图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避开地上那些索命的血字,寻求一丝喘息。
然而,他看到了更加绝望的一幕。
天空中,那些呼啸飞舞的雪花和雾霾,此刻竟然也开始扭曲、组合,幻化成了无数模糊却充满恶意的鬼脸和同样伤人的词语!
它们盘旋着,尖啸着,如同无数无形的嘴巴,对着他无声地重复着那些否定、辱骂、贬低的话语!
整个世界,天上地下,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彻底包围了!
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德栾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力捂住了耳朵,试图隔绝这可怕的一切。
没有用!根本没有用!
即使紧闭双眼,那些血淋淋的字句和狰狞的鬼脸依旧清晰地浮现在他的黑暗视野里!即使死死捂住耳朵,那些恶毒的诅咒和否定依旧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轰鸣、回荡!仿佛这些恶意本就源于他的内心,是他对自己最深刻的认知和审判!
废物!灾星!没人爱!该死!
这些声音在他脑中疯狂叫嚣,撕碎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和尊严,将他整个人从存在意义上彻底否定、侮辱、践踏!仿佛他的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他这个人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他只是个不断带来灾难和痛苦的、多余的、该死的孽障!
“啊——!”
他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尖啸,精神濒临彻底的崩溃边缘!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逃离这些索命的文字和声音!
他颤抖着,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他退出第三步时,他的脚后跟突然猛地磕到了顶楼边缘一块凸起的、松动的砖石!
重心瞬间失控!
“唔!”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向后仰倒!
身下,是几十米高的悬空!
冰冷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急速坠落!
狂风在他耳边疯狂呼啸,灌满他的睡衣,雪片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恶毒的诅咒和血字,仿佛拥有了实体一般,竟然追着他坠落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上来,继续对他进行着劈头盖脸的、无穷无尽的谩骂和否定!从身体到精神,对他进行着全方位的、残酷的摧残!
就在他即将狠狠砸向地面的前一刻,他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只见下方地面的积雪中,不知何时,竟然斜插着一根锈迹斑斑、顶端尖锐无比的钢铁长矛!
而他的坠落轨迹,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那根长矛!
“不——!!!”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那根冰冷锈蚀的长矛,精准而残酷地,从他后背心口的位置猛地贯穿而出!尖锐的矛尖甚至从他的前胸透出了一小截,染着滚烫的鲜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仿佛灵魂都被这一击彻底洞穿、撕碎!
“啊啊啊啊啊——!!!”
德栾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了的风箱般疯狂喘息!冷汗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睡衣和身下的床单!心脏狂跳得如同失控的马达,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惊恐万状地瞪大双眼,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涣散而恐惧地疯狂扫视着四周!
熟悉的书桌……堆满画纸的角落……空气中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
是……是我的卧室?
刚才……那是梦?一场极其真实、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噩梦?
他颤抖着,缓缓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濡。
那是梦中恐惧的泪水,还是冷汗?
他又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用手抚摸自己的胸口。
睡衣完好无损,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口,没有贯穿的血洞,也没有那噬骨的剧痛。
真的……只是个梦……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软了下来,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冰冷的后怕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感觉,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过后,是难以忍受的口干舌燥,喉咙如同被火燎过般灼痛。
他需要水,立刻,马上!
德栾山艰难地挪动依旧发软颤抖的双腿,摸索着下了床。
双脚踩在地毯上,却依旧感觉像是踩在梦中那冰冷的积雪里,一阵虚浮。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感觉手臂沉重无力。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虚弱地向卧室外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敢走快,甚至不敢发出稍大的声响,生怕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弄出动静,会吵醒隔壁房间熟睡的哥哥,或者楼下的父母。他害怕给他们添麻烦,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好不容易捱到楼下厨房,他几乎是扑到直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大杯冰凉的水,然后迫不及待地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划过灼痛的喉咙,暂时缓解了那份焦渴。一杯很快见底,他立刻又接了一杯,再次一口气喝光。
两杯冰水下肚,稍微压下了身体的燥热和喉咙的疼痛,但心底那份由噩梦带来的冰冷和恐惧,却丝毫未减。
他无力地打开厨房的折叠椅,坐了下来。
黑暗中,只有饮水机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寂静笼罩着他,而梦中那些可怕的画面,风雪、烂尾楼、冰冷的尸体、蔓延的鲜血、狰狞的血字、贯穿身体的长矛,如同失控的幻灯片,再次一帧帧在他眼前疯狂闪现。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低下头,用手臂环抱住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发出压抑的、无助的抽泣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那对男女是谁?为什么感觉那么熟悉?那些血字……难道真的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吗?自己真的……就是一个只会带来不幸的灾星吗?
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厨房里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止住泪水。感觉有些内急,他又扶着墙,艰难地挪到一楼的卫生间。
解决完后,他重新接满一杯水,再次踏上了那段无比艰难的“归途”。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弱和寒意交织。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倒回床上。
他侧过身,将那个柔软的等身抱枕紧紧搂进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把脸深深埋进抱枕里,疯狂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哥哥的淡淡气息,那是阳光、洗衣液和一丝独属于德崇文的、让他安心的体味。
他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安全感,试图用这熟悉的味道驱散梦魇带来的冰冷和恐惧。
没有用。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已经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些被噩梦勾起的、深埋心底的自卑、自我怀疑和罪恶感,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开始在他心中疯狂咆哮。
而就在这时,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毫无预兆地,那些纠缠了他十几年、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幻听、幻视,再次凶猛地卷土重来!
而且,这一次,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狰狞!
「废物!」
「灾星!」
「你怎么还不去死!」
「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你哥哥早晚会厌烦你!」
「你根本画不好!都是垃圾!」
「那个人夸你只是可怜你!」
无数恶毒、尖刻、否定的话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神经!
同时,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扭曲的闪光、模糊的血色阴影,甚至偶尔会闪过梦中那对男女抬起头来的、血肉模糊的脸!
“呃……”
德栾山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瞬间感觉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又像是有千斤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瞳孔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收缩,视野变得模糊晃动。暴露在空气中的白皙皮肤,瞬间因为极度的情绪激动和生理应激而变得通红,甚至浮现出一些细小的、类似荨麻疹的红点。
更可怕的是,一阵阵毫无缘由的、撕裂般的剧痛开始在他身体各处随机爆发!
头痛欲裂,心脏绞痛,胃部痉挛,四肢关节如同被针扎刀割……这些痛苦的感受如此真实,几乎让他确信自己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攻击、撕扯!
“不……不要……走开……啊……”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微弱的哀求,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越缩越紧,最终成了一个剧烈颤抖的球体。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浸湿了抱枕和床单。
那些负面情绪和想法,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我是多余的……」
「我只会拖累哥哥……」
「我根本不配得到爱……」
「我的画一文不值……」
「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
「那个孤儿院……才该是我这个废物最终的归宿……」
绝望的漩涡将他死死拖住,向下沉沦。
药……床头柜里有药……吃了药会好一点……
一个微弱的念头闪过。
他挣扎着,试图伸出手臂去够床头柜的抽屉。然而,那遍布全身的剧痛和强烈的痉挛,以及那种被无形之力压迫的感觉,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无力地蜷缩在床铺中央,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痛苦地承受着这一切。
他想放声尖叫,想大声呼喊那个唯一能拯救他的名字,德崇文!
可是……可是……
另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明天……哥哥要期末考试……很重要的考试……他复习得很辛苦……他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吵醒他……绝对不能……
如果我喊了,哥哥一定会立刻冲过来……他会担心,会心疼,会一整晚不睡地照顾我……那样会严重影响他明天的状态……我不能……不能再成为他的累赘了……不能再耽误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锁住了他呼救的本能。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决定。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然后,他抬起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双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痛苦呻吟、哀嚎、以及那个他最想呼喊的名字,全部硬生生地、残忍地堵了回去!
“唔……嗯……”
极其微弱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他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出,却比任何放声大哭都更令人窒息。
本就虚弱的身体,承受着如此剧烈的情感风暴和生理上的莫名痛苦,还要进行如此残酷的自我压抑,几乎瞬间就将他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痛苦中逐渐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奢侈和艰难。
时间,在这场无声的、极其残酷的自我凌迟中,缓慢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黑夜,逐渐透出一点点极微弱的、灰蓝色的曙光。
从凌晨一点,到清晨五点半。
整整四个半小时。
对于每秒都处于极致痛苦和挣扎中的德栾山而言,这无异于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充满了撕裂般的痛楚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的意志力,他残存的力量,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彻底消耗殆尽了。
捂住嘴巴的手,因为脱力而缓缓松开,软软地垂落下来。
剧烈颤抖的身体,也逐渐停止了挣扎,变得瘫软。
原本急促而艰难的呼吸,也变得微弱、缓慢,最终趋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稳。
他那双因为痛苦和流泪而红肿的眼睛,缓缓地、茫然地睁着,眼神却彻底涣散了,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神采,如同被玩坏的玻璃珠。
他不是恢复了理智。
他是硬生生地被身心上这双重叠加的、惨无人道的折磨,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陷入了保护性的、深度晕厥之中。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中盘旋的最后一个念头,依旧是:
不能……吵醒哥哥和爸妈……不能……耽误……他们……
窗外,微弱的晨曦终于勉强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其黯淡的光痕,无声地映照着床上那个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苍白脆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