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17、暗房 周

　　周一上午九点半，吴老板准时出现在深圳启辰微电子的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位于南山科技园的老旧写字楼，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泛黄，有几块瓷砖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的门禁形同虚设，保安室里的老头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进去。

　　吴老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背着电脑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芯片工程师。他按照前一天收到的指引，坐电梯上了七楼，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找到了挂着“启辰微电子——技术研发中心”铭牌的玻璃门。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正在低头刷手机。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是深圳芯源半导体的吴建国，跟高总有约。”

　　“好的，您稍等。”姑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高总在实验室，他让我带您过去。”

　　吴老板跟着她穿过办公区。办公区的面积不大，大约两百平米左右，摆着二十几张工位，稀稀拉拉地坐了一半的人。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两个人围在一台示波器前讨论着什么。一切都显得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家普通的芯片设计公司。

　　但吴老板知道，这只是表面。

　　真正的核心区域，在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实验室重地，非请勿入”标识的钢质防火门后面。

　　前台姑娘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输入了一串密码，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她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高总在里面等您。”

　　吴老板迈步走了进去。

　　实验室的面积比外面的办公区还要大，恒温恒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房间中央摆着几台大型设备——一台自动探针台、一台扫描电子显微镜、一台激光开盖机，还有几台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台显微镜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大约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气质文雅，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做逆向工程的，倒像是一位大学教授。他看到吴老板，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吴总，幸会。我是高志远。”

　　吴老板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有力。

　　“高总好，久仰大名。”

　　“客气了。”高志远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咱们坐下聊？”

　　两人在桌边坐下。高志远给吴老板倒了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吴总，上次在电话里已经大致沟通过了。我再确认一遍——我们需要对一颗芯片进行完整的逆向分析，包括封装开封、逐层去层、每层的显微拍照，以及最终的网表提取和电路原理图重建。工期两个月，预算六十万。你们能不能做？”

　　“能做。”吴老板回答得干脆利落，“封装开封和逐层去层我们有成熟的工艺流程，显微拍照用的是蔡司的高分辨率SEM，网表提取我们有自研的EDA工具辅助。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高志远点了点头，似乎对吴老板的专业性表示满意。他从实验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防静电袋，放在桌上，推到吴老板面前。

　　袋子里装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就是目标芯片。”高志远说，“你们先拿两颗回去做前期分析，看看难度如何。如果没问题，我们再签正式合同。”

　　吴老板伸手接过防静电袋，指尖触碰到袋子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认得这种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磐石芯片独有的封装颜色——陈默在设计封装时，特意选用了一种含有微量金元素的环氧树脂材料，使得芯片的外观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金色，既美观，又可以作为一种防伪标识。

　　“好的，高总。”吴老板把防静电袋小心翼翼地放进电脑包里，“我会在一周内给您初步的分析报告。”

　　“很好。”高志远站起来，再次伸出手，“期待你们的成果。”

　　从启辰微电子的办公楼里出来时，深圳的阳光格外刺眼。

　　吴老板眯着眼睛，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报了酒店的名字，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个电脑包。

　　当天晚上，吴老板通过一个加密通信软件，给王一博发了一段文字消息：

　　“芯片到手了。确认是磐石。带队的人叫高志远，四十多岁，技术功底很深，不像一般的逆向工程师。他们手上至少有十颗以上的样品。”

　　消息发出去后，大约过了五分钟，王一博的回复到了：

　　“收到。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证据保留好。”

　　吴老板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的光芒映在酒店的玻璃窗上，像是无数只彩色的眼睛在注视着这座永不睡眠的城市。

　　他把电脑包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