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18、密网 吴

　　吴老板在深圳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以芯源半导体技术总监的身份，先后三次进出启辰微电子的实验室，每次待上四五个小时，跟高志远的技术团队讨论逆向分析的具体方案。他表现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技术专家，对各种工艺细节了如指掌，提出的问题也都切中要害，让对方的技术人员对他颇为信服。

　　在这三次进出中，他用藏在polo衫纽扣里的针孔摄像头，拍下了实验室的内部布局、设备型号、人员构成，以及最重要的——高志远办公室白板上的一张草图。

　　那张草图是一颗芯片的顶层架构图，虽然画得潦草，但关键的模块划分和数据流向都与磐石芯片高度吻合。吴老板不懂芯片设计，但他凭着直觉判断，这张图的价值可能比一堆文字证据更有说服力。

　　他还在第三次离开时，趁没人注意，从实验室的操作台上顺走了一张废纸——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芯片局部版图截图，上面有几个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依稀可以辨认出“PLL”“VCO”“分频器”等关键词。这张纸被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显然是被当作废纸丢弃的。

　　吴老板把它捡起来，悄悄塞进了口袋。

　　八月二十五日，吴老板带着所有证据回到了北京。

　　他没有直接去星火科技，而是按照王一博的安排，先在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住下。当天晚上，王一博和陆征一起赶到酒店，在房间里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密谈。

　　吴老板把针孔摄像头拍摄的视频、录音笔记录的对话、以及那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版图截图，一一展示给两人看。

　　陆征看完视频后，表情凝重而克制，但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张白板草图和版图截图，价值非常高。如果能证明这张草图是基于对磐石芯片的反向分析得出的，那就可以直接证明对方正在进行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

　　“问题是，怎么证明这张草图是基于我们的芯片画的？”王一博问。

　　“这就需要陈工的配合了。”陆征说，“让陈工出具一份专业鉴定意见，指出这张草图中哪些模块、哪些数据流向与磐石芯片的原始设计高度相似，并且这些相似之处不可能是独立设计的巧合。再加上吴总的现场证言，证据链就比较完整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向吴老板：“吴老板，这次真的辛苦你了。后续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你愿意吗？”

　　吴老板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缩回去不成？出庭就出庭，反正我这张老脸在华强北也值不了几个钱。”

　　三人相视而笑，但笑容里都带着一丝苦涩。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吴老板离开后，陆征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王总，有了这些证据，我可以在一周内向深圳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提交刑事报案申请。但我要提醒你——一旦提交，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王一博说。

　　“方明辉的能量很大，华创科技的法务团队是国内顶尖的。他们一定会动用一切资源来反击，包括但不限于提起反诉、申请管辖权异议、向媒体释放对你不利的消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陆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开始起草报案材料。”

　　陆征走后，王一博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远处的三环路车流不息，红色的尾灯汇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光带。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何静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新招聘的FPGA工程师面试，别忘了。”

　　他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床上。

　　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墙角延伸至灯座附近，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他在想，如果方明辉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以方明辉的性格，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击，而且反击的手段一定又快又狠。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切断星火科技的供应链，可能是挖走星火科技的核心技术人员，也可能是利用媒体制造负面舆论，甚至可能动用某些灰色地带的力量，对他本人进行威胁或恐吓。

　　每一种可能性，他都想过。

　　每一种可能性，他也都做了预案。

　　但他知道，无论做多少预案，真正面对风暴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万个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想过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