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09、防线 陆

　　陆征的回复在第二天下午到了。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发来了一份长达十一页的法律分析报告，用词严谨，引用了大量国内外判例和法规条文。报告的核心结论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第一，反向工程在中国法律框架下并非当然违法，只要反向工程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兼容性信息”而非“直接复制”，且获取芯片样品的手段合法（例如通过公开市场购买），则可能被认定为正当竞争行为。

　　第二，但如果反向工程的目的不是为了兼容性研究，而是为了直接复制他人的核心技术并用于商业竞争，则可能构成侵犯商业秘密和不正当竞争。关键在于能否证明对方的“主观意图”。

　　第三，证明主观意图是司法实践中最大的难点。除非能拿到对方内部的邮件、会议纪要、技术分析报告等直接证据，否则法院很难认定对方存在恶意。

　　陆征在报告的最后附了一句话：“周岩的证言至关重要。如果能说服他出面作证，案件的胜算将大大提高。”

　　王一博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岩的证言——这确实是最有力的武器。但周岩现在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暗处，连面都不敢露，要他站出来公开作证，难度可想而知。

　　而且，即使周岩愿意作证，他的证言也只能证明华创科技有过“讨论”和“计划”，未必能证明他们确实实施了反向工程。方明辉既然敢做这件事，就一定做好了层层防火墙——独立的子公司、干净的法人治理结构、专业的法律团队——即使查到他头上，他也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个局，没那么容易破。”王一博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穴。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早在磐石芯片设计之初，陈默就在核心架构中嵌入了几组“水印”电路——这些电路不影响芯片的正常功能，但在特定的测试模式下会输出一组唯一的序列号，类似于芯片的DNA指纹。如果有人通过反向工程复制了磐石芯片的架构，这些水印电路也会被一并复制过去，成为证明侵权的铁证。

　　陈默当时做这件事的时候，只是出于一种技术人员的本能——“万一有人抄我们的设计呢？”没想到，这个“万一”，现在真的可能发生了。

　　王一博把陈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周岩的电话内容和陆征的分析报告简要地跟他说了一遍。

　　陈默听完后，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眼神明显变得锐利了。

　　“水印电路的事，你记得吧？”王一博问。

　　“记得。”陈默说，“我在核心数据通路里嵌了三组水印，每组十六位，分布在不同的逻辑层级里。就算有人把整个芯片的网表都扒下来，也不可能在不破坏功能的前提下把这些水印全部剔除。”

　　“能通过水印追溯到具体的侵权产品吗？”

　　“能。”陈默肯定地说，“只要我们能拿到对方的芯片样品，用特定的测试向量激活水印读取模式，就能读出那组序列号。序列号跟我们的原始设计记录一比对，就能确认是不是复制品。”

　　“好。”王一博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先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水印的存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陷入了沉思。

　　水印电路是他的底牌，但他不希望真的要用到这张牌。一旦用到，就意味着双方已经彻底撕破了脸，走上了法庭对抗的道路。芯片行业的专利诉讼，动辄耗时数年，花费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美元，对于星火科技这样一家羽翼未丰的初创公司来说，即使最终胜诉，也可能被拖垮在漫长的诉讼程序中。

　　最好的结果，是让方明辉知道他们有这张底牌，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但要让方明辉知道，又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具体——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想了很久，最终拿起手机，给周岩留下的那个加密邮箱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很简短：

　　“感谢你的信息。如果你愿意进一步协助，请告知如何安全联系你。如果你不愿意，也请理解。保护好自己。”

　　发送完成后，他关闭了邮箱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疲惫——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博弈，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每一张牌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这种高强度的心理对抗，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要消耗人。

　　但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是万丈深渊。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一封新的邮件正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发件人：周岩。

　　主题：无。

　　正文只有一句话：

　　“下周三，下午三点，上海虹桥火车站西广场，星巴克。我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