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10、虹桥 周

　　周三，上海虹桥火车站。

　　王一博是坐早班高铁来的。北京南到上海虹桥，四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一路几乎没有合眼，笔记本电脑摊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是陆征发来的那十一页法律分析报告。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中找到一条更稳妥的路，但每次读到那句“证明主观意图是司法实践中最大的难点”时，思路都会被堵回来。

　　列车驶入上海虹桥站时，正是下午两点出头。他合上电脑，背起双肩包，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虹桥站的到达层永远是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牌子接站的人、穿梭其间的小贩，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有序的背景噪音。

　　他没有直接去西广场的星巴克。他在车站里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后，才从西出口走出，推门走进了那家星巴克。

　　店内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角落里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王一博扫了一眼，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拿铁，然后端着杯子，在角落那个中年男人的邻桌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打招呼。他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余光却在打量着旁边那个人。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露出的下颌轮廓和身形来看，应该就是周岩。

　　大约过了两分钟，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来，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低声说了一句：“王总？”

　　“是我。”王一博没有转头，也低声回应。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周岩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站起来，走到王一博的桌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把棒球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了一张消瘦的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眶微微凹陷，胡茬青青的，看起来已经有几天没有好好刮过胡子了。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警觉和疲惫交织的神色，像是一只被追捕了很久的动物。

　　“谢谢你愿意见我。”周岩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应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那些信息。”王一博看着他，“你现在的处境，应该不容易。”

　　周岩苦笑了一下：“辞职之后，我不敢用银行卡，不敢回住处，手机换了三次卡。方明辉的人一直在找我，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一些东西，怕我说出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

　　周岩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女儿。”他说。

　　王一博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女儿今年五岁。”周岩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她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我不想等她长大了，问她爸爸当年做了什么，我只能告诉她——爸爸帮别人偷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眼眶有些发红：“我做技术出身，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刘伟被抓的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没睡着。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敢回头。方明辉的手段我太清楚了，一旦回头，我和我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了？”

　　周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推到王一博面前。

　　“这里面是我在华创科技参与的所有跟反向工程相关的会议记录、邮件截图和技术分析报告。”他说，“虽然不是原件，但足够证明方明辉在去年十一月就启动了针对磐石芯片的反向工程计划。”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没有立刻去拿。

　　“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钱。”周岩说，“我想要一个承诺——如果我出事，你能帮我照顾我女儿。”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舒缓的爵士乐，钢琴声轻柔地流淌着，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王一博看着周岩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愧疚、恐惧、决心，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他伸出手，把U盘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不会出事的。”他说，“我会让陆律师帮你联系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我可以保证——你会得到应有的保护，而不是惩罚。”

　　周岩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两人没有再多聊。周岩戴上棒球帽，站起身，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快步走出了星巴克，消失在虹桥站熙攘的人流中。

　　王一博坐在原位，把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拿铁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向检票口。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把那个黑色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

　　周岩没有撒谎。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份文档，按照时间顺序命名，最早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日，最晚的是今年一月十七日。每一份文档都记录了华创科技针对磐石芯片反向工程的阶段性进展——从最初的可行性分析，到技术方案的制定，再到具体的实施分工，甚至连负责反向分析的工程师名字和分工都有详细记录。

　　其中一份会议纪要里，清楚地记录了方明辉的原话：

　　“磐石芯片的架构很有价值。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吃透，然后转化成我们自己的IP。注意切割干净，不要让任何痕迹指向华创主体。”

　　王一博看完这句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明辉，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