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08、暗流 五

　　五一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星火科技提前两个小时下班。

　　何静在茶水间里摆了一箱饮料和一些零食，算是给大伙儿提前过节。有人提议去唱K，有人想去郊区烧烤，最后争论了半天，什么也没定下来，各自散了。陈默走得最早，说是要回去补觉——他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一博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四月份的工作邮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所有需要他批复的事项都已经处理完毕，才关上电脑，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上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王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急切。

　　“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周岩。”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字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王一博的反应。

　　王一博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几个月前——刘伟被抓的那天晚上，他在审讯室里听到的那个名字。周岩，华创科技深圳研发中心的高级技术经理，涉嫌通过李浩收买了刘伟，窃取了磐石芯片的技术信息。但等警方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突然离职，人间蒸发了。

　　“周岩？”王一博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你在哪里？”

　　“我在上海。”周岩的语气有些疲惫，“王总，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跟我说话，但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方明辉在策划一个大动作。”

　　王一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大动作？”

　　“具体细节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不安全。”周岩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找了国内一家做AI芯片IP授权的公司，想把磐石芯片的核心架构通过反向工程的方式提取出来，然后用IP授权的方式合法化，绕过你们的专利。”

　　王一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反向工程，IP授权合法化——这是芯片行业里一种极其阴险的打法。简单来说，就是通过逆向分析你的芯片，提取出核心的电路设计和算法实现，然后把这些技术方案包装成自己的IP核，再以“独立研发”的名义对外授权。这样一来，即使星火科技持有专利，也很难追究对方的责任，因为他们可以说自己的IP是通过“合法反向工程”获得的，不构成侵权。

　　“你有什么证据？”王一博问。

　　“我没有书面证据。”周岩说，“但我参与了前期的讨论。方明辉在去年年底就秘密启动了这件事，负责执行的是华创旗下一家独立的子公司，跟华创主体在法律上没有直接关联。就算将来出了问题，华创也可以把责任推到子公司身上，切割得干干净净。”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大脑在飞速运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良心不安。”周岩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刘伟那件事，我也有责任。我当时只是想帮华创拿到一些技术参考，没想到会闹到有人进去的地步。这段时间我一直睡不好觉，总觉得欠你们一个交代。”

　　“你现在在哪？”

　　“我在上海一个朋友家里躲着。”周岩说，“我不敢露面，方明辉的人也在找我。我打电话给你，用的是不记名的电话卡，打完这张卡我就会扔掉。”

　　王一博深吸了一口气：“你能跟我见一面吗？”

　　周岩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他说，“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东西写下来，发给你。你给我一个安全的邮箱地址。”

　　王一博报了一个加密邮箱的地址，周岩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王一博坐在椅子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高楼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方明辉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狠辣，也更加隐蔽。如果周岩说的是真的，那星火科技面临的不再是一场光明正大的市场竞争，而是一场隐藏在黑暗中的技术掠夺战。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陆征的电话。

　　“陆律师，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关于芯片反向工程和IP合法化的法律边界，我想了解一下——如果有人通过反向工程提取了我们芯片的核心架构，然后包装成自己的IP进行授权，我们有哪些法律手段可以阻止他们？”

　　电话那头的陆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反向工程本身在一定条件下是合法的，但要看他们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你等我查一下相关判例和法规，明天给你答复。”

　　“好，麻烦了。”

　　挂了电话，王一博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凝视深渊太久了。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