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8、人性本恶 杀人犯问我

　　我拒绝施俊的第二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摆着七颗糖，从左到右排得整整齐齐。
　　下面配了一句话。
　　【七个不可能。】
　　过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
　　【今天先解决第一个。】
　　我正在去警局的车上，看到这句话，直接锁了屏。
　　五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年龄差暂时解决不了。】
　　【那明天再想。】
　　我没有回复。
　　凯文在凌晨四点被捕。警方在城北一家汽车旅馆找到他时，他没有反抗，甚至主动伸出双手让警员戴上手铐。
　　这种平静反而让我警惕。
　　上午十点，我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他。
　　三十二岁，身材偏瘦，戴银边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和施俊发给我的照片没有太大区别。如果不知道地下室里发生过什么，他甚至算得上斯文。
　　马丁站在旁边翻资料。
　　“律师还没到，他拒绝开口。”
　　“正常。”
　　“你觉得他会说？”
　　“会。”
　　马丁转头，“这么确定？”
　　“他把艾琳娜的耳钉和另一名死者的鞋留在别墅，不是为了纪念。”
　　“那是什么？”
　　我盯着玻璃另一边的人。
　　凯文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偶尔抬头观察摄像头。
　　“展示。”
　　他想让人知道那些事是他做的。这种人可以沉默，但很难永远忍住不解释自己的作品。
　　十一点二十分，律师到场。
　　正式审讯开始。
　　我坐在凯文对面，把两张照片推过去。
　　银色耳钉。
　　黑色运动鞋。
　　凯文扫了一眼，嘴角轻轻动了动。
　　“蓝博士。”
　　这是他进来后第一次主动叫我。
　　“听说你很会分析人。”
　　“听谁说的？”
　　“警察。”
　　“那他们夸大了。”
　　凯文笑了一下，“你比我想象中谦虚。”
　　我没接这句话。
　　“艾琳娜认识你多久？”
　　“记不清。”
　　“第二名死者呢？”
　　“也记不清。”
　　“穆辉辉？”
　　“不熟。”
　　“施俊？”
　　他眼神停顿了一瞬，时间很短。
　　足够我看见。
　　我把笔放下。
　　“你认识他。”
　　凯文靠回椅背，“我见过的人很多。”
　　“可我提到前三个人的时候，你没有改变坐姿。”
　　他的律师皱了下眉。
　　凯文没有说话。
　　“提到施俊以后，你往后靠了，右手拇指开始摩擦食指。”我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现在还在继续。”
　　他的动作停了。
　　我没有追着施俊问。
　　“你在害怕什么？”
　　“蓝博士。”凯文笑意淡了，“不要把正常动作解释成你需要的答案。”
　　“你说得对。”
　　我把照片收回来，“单一动作没有意义。”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认同。
　　我翻开另一份记录。
　　“所以我们谈完整行为。”
　　审讯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艾琳娜遇害前准备结束一段关系。第二名受害者也曾在社群里表达过相似意愿。你控制穆辉辉以后，反复问他有没有向别人透露行踪。”
　　我抬眼。
　　“你在意的不是性。”
　　凯文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在意的是离开。”
　　他没动。
　　“有人想结束关系，有人拒绝服从，有人不再需要另一方。你把这些行为理解成背叛。”
　　凯文的下颌绷紧了。
　　我继续说：“所以你选择的不是随机目标。你在筛选那些让你想起某个人的人。”
　　“够了。”
　　他的律师开口制止。
　　我靠回椅背，没有再往下逼。
　　凯文却忽然笑了。
　　“你知道什么叫背叛吗？”
　　“知道定义。”
　　“定义？”
　　他像听见什么可笑的东西，身体往前倾，“你们这些研究人性的，永远喜欢把感情拆成数据。”
　　“数据至少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杀人。”
　　凯文的笑僵在脸上。
　　马丁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停。
　　“艾琳娜拒绝继续维持关系，所以她死了。第二名受害者明确表达过退出社群的想法，所以他也死了。”
　　我把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因为爱他们。”
　　“你只是不能接受失去控制。”
　　凯文盯着照片。
　　几秒后，他抬起头。
　　“你觉得你懂爱情？”
　　“不懂。”
　　“那你凭什么判断我不爱她？”
　　“因为爱情不能成为犯罪行为的免责理由。”
　　他的呼吸明显变重。
　　“她说过永远。”
　　我终于听见了想要的信息。
　　她，不是他们。
　　凯文真正执着的对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其他受害者只是替代品。
　　“谁说过？”
　　凯文意识到失言，嘴唇闭紧。
　　我没有追问名字。
　　“她离开你了？”
　　桌下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凯文的情绪已经开始失控。
　　“她骗了我。”
　　“怎么骗的？”
　　“她说不会走。”
　　“然后呢？”
　　“她还是走了！”
　　这一声撞在审讯室墙壁上，律师立刻按住他的手臂。
　　凯文喘了几口气，重新坐回去。
　　我看着他。
　　“所以你杀掉所有想离开的人。”
　　“我没有。”
　　“可你刚才已经告诉我动机了。”
　　凯文脸色变了。
　　我合上记录。
　　第一次审讯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继续，他的律师会要求终止。
　　我站起来。
　　凯文却在身后叫住我。
　　“蓝博士。”
　　我回头。
　　他的情绪已经重新平复，眼神里却多了点恶意。
　　“你一直分析别人。”
　　他扯了下嘴角。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我没有阻止。
　　“你相信爱情吗？”
　　这个问题和案件无关。
　　马丁皱眉，正准备打断，我抬手示意不用。
　　“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凯文盯着我，“像你这样的人，每天研究杀人、背叛、欺骗，还会相信有人真的爱另一个人吗？”
　　我想起昨天晚上。
　　施俊站在地铁口，认真听完我列出的七个不可能。他说，谈恋爱又不是写犯罪报告。
　　早上，他又给我发来七颗糖。
　　我很快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
　　“我不相信。”
　　凯文笑了。
　　“看吧。”
　　“但这和你的案件没有关系。”
　　他的笑容顿住。
　　“我不相信爱情，不代表我认可你把占有包装成爱情。”
　　我拿起资料。
　　“你杀人，是因为你无法接受别人拥有离开你的权利。”
　　凯文死死盯着我。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审讯室外的走廊比里面亮很多。
　　我低头整理资料，走到转角才发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浅灰色卫衣，黑色长裤，额头那道伤已经结痂。
　　施俊。
　　他怀里抱着两杯咖啡，旁边还放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站起身。
　　“蓝老师。”
　　我停住。
　　“你怎么在这里？”
　　“警方让我过来补签一份材料。”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笑得很自然，“然后我想，你可能又没吃饭。”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七。
　　确实没吃。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具体。”
　　施俊眼神飘了一下，我转头看向旁边垃圾桶，里面已经有一个空咖啡杯。
　　他沉默两秒。
　　“两个多小时。”
　　“施俊。”
　　“别开始分析。”他把纸袋塞到我手里，语速明显加快，“今天没有追你，只是送饭。你昨天列的七条我还在研究，暂时没找到解决方案。”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三明治。
　　没有酱。
　　“第一个本来就解决不了。”
　　“那就带着年龄差谈。”
　　“第二个呢？”
　　“异国恋就坐飞机。”
　　“第三个？”
　　“职业不同更好，我负责修电路，你负责抓坏人。”
　　我抬眼。
　　“我不抓人。”
　　“那你负责把坏人说自闭。”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施俊立刻捕捉到了。
　　“你笑了。”
　　“没有。”
　　“绝对笑了。”
　　“你可以走了。”
　　他抱着剩下那杯咖啡往后退，还是笑。
　　“蓝老师。”
　　“还有什么？”
　　“明天见。”
　　我没有再告诉他不会见。因为前两次的经验已经证明，这句话没有任何可信度。
　　施俊转身往电梯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他送来的午饭，身后隔着两道门，坐着一个因为无法接受被离开而杀人的男人。
　　面前那个二十岁的男孩，却正在认真研究我列给他的七个“不可能”。
　　几分钟前，凯文问我相不相信爱情。
　　我回答得没有犹豫。
　　不相信。
　　至少那时候，我是真的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