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7、他开始追我 20岁的施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回的那句“睡觉”，被施俊理解成了一种很积极的信号。
　　因为在他的逻辑里，我以前不回消息，现在回了，就说明关系发生了质的飞跃。
　　在我的逻辑里，那只是因为一个刚从犯罪现场被救出来、疑似有轻微脑震荡的人，凌晨两点半还抱着手机打字，很影响恢复。
　　显然，我们对“关系进展”的定义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研究所楼下见到了他。
　　准确来说，是先看见一只纸袋。施俊站在台阶下面，额头还贴着纱布，右手腕缠了一圈绷带，左手拎着早餐。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浅灰色卫衣配黑色长裤，头发没怎么打理，软塌塌压在额前。
　　我停在门口。
　　“你为什么在这里？”
　　“给你送早餐。”
　　他把纸袋往前递了递，眼睛弯起来，“医院六点多就让我走了。我想起你昨晚也没怎么休息，顺路给你买的。”
　　我没接。
　　“第一，你住的地方和这里方向相反。第二，从医院到研究所也不顺路。”
　　施俊举着早餐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看了眼纸袋上的店名。
　　“这家店距离研究所两公里，你还专门绕过去了。”
　　“蓝老师。”他无奈地把早餐往怀里收了收，“别人收到早餐，一般不会先做路线分析。”
　　“我不是别人。”
　　“看出来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又把纸袋递过来，“三明治，没有酱。咖啡是冰美式，不加糖。”
　　这次我多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前天在酒吧，你桌上就这个。”
　　我没想到他记得。
　　施俊抓住我那一瞬间的停顿，立刻往前递了半寸。
　　“拿着吧，我手还疼。”
　　这属于利用伤情获得同情。
　　我知道。
　　还是接了。
　　“谢谢。”
　　“蓝老师居然会说谢谢？”
　　“早餐还你。”
　　施俊立刻后退，笑得肩膀都在抖，“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研究所。
　　当时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一个二十岁男大学生的精力。
　　案件还在继续。凯文没有落网，警方根据施俊提供的信息重新排查别墅，确认至少存在第二名参与者。我连续三天待在研究所和警局之间，重新整理两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和通讯记录。
　　第四天下午，我从会议室出来，手机亮了。
　　酒吧男大学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研究所楼下那棵树。
　　【蓝老师，下班了吗？】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施俊就坐在花坛旁边。这次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剩一道浅红色伤口。他抱着背包，腿伸得很长，旁边还放着两杯饮料。
　　我拨通他的电话。
　　楼下的人很快摸出手机。
　　“姐姐。”
　　“你为什么又来了？”
　　施俊抬起头，明明根本不可能从那么多扇窗户里判断我在哪一扇，还是仰着脸到处找。
　　“请你吃饭。”
　　“没时间。”
　　“你几点下班？”
　　“不确定。”
　　“那我等你。”
　　我皱眉，“施俊。”
　　“你别有压力。”他在电话那头笑，背景里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我今天本来就在附近。你忙你的，我刷会儿视频。”
　　“你今天没有课？”
　　“上午有，下午没课。”
　　“你的朋友还在医院。”
　　“我刚从他那里过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顿了一下，声音认真不少，“穆辉辉也让我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这个谢意。
　　“回学校。”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和你吃饭。”
　　楼下的人终于不再抬头找窗户了。
　　施俊低着头，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落叶。
　　“蓝桉。”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姐姐，也没叫蓝老师。
　　“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干什么？”
　　“知道。”
　　“这么明显？”
　　“从行为表现判断，不难。”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起来，“那你分析分析，我现在想干什么？”
　　“追我。”
　　电话里安静了。
　　我甚至能看见楼下那个年轻人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抬手抓了抓头发。
　　“你这个职业真的很不适合暧昧。”
　　“所以别浪费时间。”
　　我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我走出研究所。
　　施俊还在，两杯饮料早就变成了空杯，他靠着花坛打游戏，听见开门声立刻抬头。
　　“你还真等？”
　　“我说了等你。”
　　“六个小时。”
　　“准确来说五小时四十七分钟。”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冲我挑眉，“蓝老师，数据要严谨。”
　　我第一次有点后悔教他这些。
　　“吃饭？”
　　“拒绝。”
　　“为什么？”
　　我朝地铁站走，他背着包跟上来。
　　“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七个原因。”
　　施俊脚步一顿，随后追上来，“谈个恋爱还有七个原因？”
　　“第一，我二十七，你二十，差七岁。”
　　“我成年了。”
　　“第二，我长期住A国，你几个月后回C国，我们会变成跨国关系。”
　　“有飞机。”
　　“第三，我的职业接触大量暴力犯罪，你学电气工程，生活环境完全不同。”
　　“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第四，我工作时间不固定，出差频率高，不具备稳定陪伴条件。”
　　施俊张了张嘴，我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第五，你还在读大学，我已经进入职业阶段，我们对未来的规划周期不同。第六，你现在对我的好感产生在特殊情境之后。”
　　“什么意思？”
　　“人在经历危险以后，会对提供帮助的人产生依赖和情感偏移。你刚经历绑架，而我参与了救援，所以你现在的判断不一定可靠。”
　　施俊脸上的笑淡了。
　　“第七呢？”
　　我停在路口。
　　红灯。
　　行人挤在我们身边，车辆从面前不断驶过。
　　“第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施俊转过身面对我。
　　“什么？”
　　“我不相信爱情有你想象得那么重要。”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看着信号灯上的数字往下跳。
　　“人产生亲密吸引，本身就有生理机制。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苯基乙胺都会影响判断。所谓心动，没有你想的那么神秘。”
　　“所以呢？”
　　“所以这种状态会变化。”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往前走。
　　我没有动。
　　“你现在觉得喜欢我，不代表半年以后还喜欢。两年以后，你甚至可能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
　　施俊站在我旁边，也没有走。
　　身后有人绕过我们。
　　“蓝桉。”
　　“还有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谈恋爱之前，还得做风险评估？”
　　“如果有必要。”
　　“那是不是还要建个表？”
　　“表格比感觉可靠。”
　　他被我气笑了。
　　“年龄、国籍、职业、距离、时间、人生阶段、激素。”施俊掰着手指数完，抬眼盯着我，“七条。你还真能凑齐。”
　　“不是凑，是客观条件。”
　　“谈恋爱又不是写犯罪报告。”
　　他语气里终于有了点二十岁男生被拒绝后的不服气，眼睛却没躲开。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所以我不谈。”
　　施俊安静下来。
　　我以为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第二个绿灯亮起时，我迈过斑马线。
　　走到对面，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施俊追了上来。
　　“蓝桉。”
　　“我已经解释完了。”
　　“我知道。”
　　他跟我保持半步距离，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嬉皮笑脸。
　　“但你说的七条里，没有一条是你讨厌我。”
　　我脚步慢了一瞬。
　　施俊发现了。
　　“你看。”
　　他的眼睛重新弯起来。
　　“这才是重点。”
　　“我可以补第八条。”
　　“别补。”他立刻打断，抱紧背包往后退了半步，“七条挺好的，数字吉利。”
　　我懒得和他争，到了地铁口，我转身准备下去。我喜欢坐地铁，因为会有很多人。
　　施俊站在栏杆旁，没有继续跟。
　　“蓝老师。”
　　我回头，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起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冲我晃了晃，脸上又是第一次在酒吧见面时那种笑。
　　“明天见。”
　　“明天不会见。”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盯了他两秒。
　　没再回答。
　　地铁入口的人流把我们隔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走下楼梯才拿出来。
　　酒吧男大学生发来一条消息。
　　【七个不可能，我记住了。】
　　几秒后，又来了一条。
　　【不过蓝老师。】
　　【你研究的是犯罪。】
　　【我研究你。】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没有回复。
　　但我也没有删掉他。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关系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
　　没有鲜花，没有拥抱，也没有谁认真说过一句喜欢。
　　只是一个人列出了七个不可能。
　　另一个人听完以后，仍然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