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42、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 宝宝，我对

　　我们冷战了四天。
　　严格来说，不算冷战。
　　因为施俊还是会发消息。
　　只是越来越短。
　　【到实验室了。】
　　【吃过了。】
　　【今晚不打电话。】
　　【早点睡。】
　　每一句都像经过计算，删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留下必要的信息。
　　以前他能把一顿食堂午饭拆成十几条消息。
　　今天鸡腿太咸、旁边那桌情侣吵架、猫早上踩了他的脸、实验室空调坏了。
　　连路边一只颜色奇怪的鸟，都要拍下来发给我。
　　他会在照片下面补一句。
　　【像不像你？】
　　我问哪里像。
　　他说。
　　【都不爱理人。】
　　现在没有了。
　　聊天框安静得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可刚认识的时候，我不在乎他发不发消息。
　　那时我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慢慢了解这个人。
　　现在每一次沉默，我都能注意到。
　　他几点上线，多久没有回复。
　　消息后面有没有删掉什么。
　　甚至连他发来的句号，都能让我反复看上很久。
　　第四天下午，我收到他一张照片。
　　桌面上摊着实验报告，右上角压着我送他的那支笔。
　　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被他咬出了浅浅的牙印，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没有文字，我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
　　【别熬夜。】
　　十分钟以后。
　　【知道。】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因为我拿“分手”吓他，认真告诉我。
　　别这样说，我会当真。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的不安过于敏感。
　　我甚至笑他，说他一个学理科的，怎么总是把情绪看得比事实重要。
　　现在我亲手把他最害怕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我让他看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让他亲手碰到她，让他听见她否认认识自己。
　　然后又在他试图相信自己的时候，一遍遍告诉他。
　　你看错了、你只是太累、你只是想多了。
　　我把他推到怀疑自己的边缘，再站在旁边告诉他，别掉下去。
　　晚上十一点多，周既明没有过来。
　　林绍廷那边也没叫人。
　　我把当天的记录发送出去，确认加密文件上传成功，才关掉电脑。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施俊。
　　我看了两秒才接。
　　“还没睡？”
　　声音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太正常。
　　像这四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我们之间没有隔着一个无法解释的男人，也没有隔着一整个不能说出口的身份。
　　施俊那边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没。”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呢？”
　　“刚忙完。”
　　“又是工作？”
　　我手指停在桌沿。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讽刺，呼吸顿了一下。
　　“算了。”
　　我没有接。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半分钟。
　　以前视频的时候，哪怕谁都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他写作业，我看资料。
　　偶尔抬头确认对方还在。
　　有时候他会突然问我。
　　“你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我说没有。
　　他就把脸凑近镜头。
　　“那你为什么笑？”
　　可现在同样的沉默里，全是问题。
　　他不问，我也不敢主动解释，因为任何解释都会变成新的漏洞。
　　施俊先开口。
　　“蓝桉。”
　　“怎么了？”
　　“你还爱我吗？”
　　我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个。
　　不是“你到底在哪儿”、不是“那个男人是谁”也不是“你为什么骗我”。
　　只是这一句，我握紧手机。
　　“爱。”
　　回答得太快。
　　快到连思考都没有，像这句话早就藏在身体里，只要他问，就会自己跑出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
　　施俊低声问：“那为什么骗我？”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案。
　　我不能告诉他任务，不能告诉他林妤真，不能告诉他周既明，也不能告诉他那张名单里已经出现了他的名字。
　　我更不能告诉他，我现在每一次否认，都是为了让他活得久一点。
　　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都只能变成沉默。
　　他等了一会儿。
　　“蓝桉。”
　　“我在。”
　　“你又不说。”
　　我靠着桌边，视线落到窗外。
　　“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解释。”
　　这已经是我能给他的最大限度。
　　施俊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里面没有一点开心。
　　“你每次都这样。”
　　“什么？”
　　“给我一句听起来很合理的话，然后让我自己接受。”
　　他的语气没有前几天那么冲。
　　反而更累。
　　“你说忙，我接受。”
　　“你说在A国，我接受。”
　　“你说我看错了，我也试着接受。”
　　他停了一下。
　　“可我现在连你说‘不能解释’，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继续说。
　　“我以前觉得，只要你愿意跟我说话，就算你不告诉我全部，也没关系。”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
　　“你不告诉我的时候，我至少还能相信你。”
　　“可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在回答我，什么时候只是为了让我闭嘴。”
　　我低下头，桌面上放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行动报告。
　　上面写着几个陌生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被确认过的经历。
　　我可以从他们的语气、动作、停顿里判断出他们有没有撒谎。
　　可我无法判断施俊现在是不是在哭，因为——他不让我听见。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
　　“蓝桉。”
　　“嗯。”
　　“我现在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
　　这句话让我一下失了所有准备。
　　我可以骗过周既明、可以让林绍廷相信我是他女儿、可以把一个漏洞补成完整证据链、可以在面对审讯时控制呼吸，控制瞳孔，控制每一个不该出现的表情。
　　可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办法接受施俊开始怀疑我说的每一句话。
　　不是怀疑行程，不是怀疑身份。
　　而是连简单的一句：“我爱你”都一起怀疑。
　　我闭上眼。
　　“这句是真的。”
　　电话那边没有反应。
　　过了两秒。
　　“什么？”
　　“我爱你。”
　　这一次我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句是真的。”
　　施俊呼吸乱了一下。
　　我第一次没有分析他的停顿。
　　没有判断他是委屈、愤怒还是动摇。
　　我只是听着，听着他在电话那边努力把情绪压回去，听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听着这段关系在沉默里摇摇欲坠，却还没有彻底断掉。
　　“宝宝。”
　　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以前都是他这么叫我。
　　故意黏着声音，问我能不能别工作，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问我是不是想他。
　　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不是因为不爱，只是我不习惯把软弱说出口。
　　可这一刻，我忽然不想再计算了。
　　电话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我手指松开桌沿，掌心留下浅浅的红痕。
　　“我对你的爱，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
　　说完以后，我没有后悔。
　　甚至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需要任何证据。
　　不需要行为学依据，不需要激素水平，也不需要证明它能维持多久。
　　我只是爱他。
　　这是事实。
　　施俊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我以为他哭了。
　　可我没问，我怕一旦问出口，他就会真的哭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吸了口气。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没回答。
　　“蓝桉。”
　　他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样子。
　　“再叫一次。”
　　“不要得寸进尺。”
　　“你看。”
　　他低低笑了一下。
　　“这句我就知道是真的。”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低头捏了捏眉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早点睡。”
　　“先别挂。”
　　他叫住我。
　　声音重新安静下来。
　　“我可以不问那个男人。”
　　我没有出声。
　　“也可以不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可以等。”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泛白。
　　“但是蓝桉。”
　　他顿了一下。
　　“那你不能骗我。”
　　我盯着桌面。
　　明天早上，我要继续用林妤真的身份出门。
　　专案组会继续替“蓝桉”制造A国的活动记录。
　　如果施俊发消息，我仍然要告诉他。
　　我在研究所、我在写论文、我没有回C国。
　　我还会继续骗。
　　不是因为我不爱他，恰恰是因为我太清楚，一旦他知道真相，他就会被卷进来。
　　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
　　我只能沉默。
　　施俊等了几秒。
　　大概已经明白了。
　　“算了。”
　　他轻声说。
　　“睡吧。”
　　“施俊。”
　　“嗯？”
　　“我——”
　　我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相信我一次。
　　可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得像是在要求他继续承担我制造出来的痛苦。
　　最后我只说。
　　“晚安。”
　　电话挂断。
　　我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动作。
　　屏幕暗下去以后，房间里只剩窗外很远的车声。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
　　当时我不知道，人说出口的承诺，有时候根本不是祝福。
　　更像预言。
　　我把手机放下，转过身。
　　门边站着一个人。
　　周既明靠着墙，外套还穿在身上。
　　没有出声。
　　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我背后的汗瞬间凉了。
　　他抬眼看我，视线从我手里的手机，慢慢移到脸上。
　　然后笑了一下。
　　“宝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
　　周既明站直身体。
　　“真真。”
　　他朝我走近一步。
　　“你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