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37、离你很近 我骗了他那

　　重新踏进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会见到施俊。
　　准确地说，我一直在避免这件事。
　　飞机落地是上午十一点二十。
　　周既明没有同行，林绍廷给我安排了司机和两个负责外围交接的人。车从机场出来时，我认出了高架桥旁边那栋灰白色建筑。
　　六个月前，我坐过同一条路。
　　那时候施俊牵着我的手，一路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
　　我说机票便宜。
　　他说我撒谎。
　　现在我确实在撒谎，却不能再让他看出来。
　　车开进市区，我低头核对交易资料。
　　目标联系人就是施俊的室友。
　　资料里的照片比视频里更早，脸上还有学生气。备注却已经多了几行。
　　持续购买。
　　资金异常。
　　存在转售可能。
　　与上级联系人发生债务关系。
　　最后一行是两天前新加的。
　　欠款。
　　我盯了几秒，把文件合上。
　　手机恰好震动。
　　施俊。
　　【你那边下雨了吗？】
　　窗外阳光刺眼，前面的司机戴着墨镜，路边树影被晒得发白，连一点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
　　我没有马上回复，先打开天气软件。
　　A国。
　　小雨。
　　十二度。
　　降水概率百分之八十。
　　我重新回到聊天框。
　　【下了。】
　　施俊秒回。
　　【我就知道。】
　　【天气预报说你那边今天降温。】
　　紧接着又来一条。
　　【记得带伞。】
　　我看着那几个字。
　　【嗯。】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给我回了一只撑伞的猫。
　　我关掉手机。
　　车窗外掠过一个地铁站。
　　站名我认识。
　　再往前几站，就是C大。
　　如果现在给施俊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大概会告诉我实验室、宿舍或者食堂。
　　也许离我只有几十分钟。
　　甚至更近。
　　以前骗他的时候，我还能告诉自己，这是工作。
　　A国和C国隔着时差、航班和几千公里，他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
　　可现在不一样，我们头顶是同一片天。
　　他那里没有下雨，我这里也没有。
　　我却要告诉他，我正在另一个国家淋雨。
　　“林小姐。”
　　前排的人回头。
　　“快到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今天尽快结束。”
　　对方愣了一下。
　　“林先生那边的意思是，可以顺便看看这批人——”
　　“我说尽快。”
　　我抬眼。
　　“听不懂？”
　　他没再争。
　　交易地点不是施俊跟踪室友时去过的台球厅。
　　那地方已经不安全，这次换到一家停业的桌游店，门口还贴着半年前的转让广告。
　　进去之前，我扫了一遍周围。
　　两个出口。
　　后门通巷子。
　　隔壁正在装修。
　　街对面有便利店和药房。
　　人流不算少。
　　不适合长时间停留。
　　室友比视频里更糟，他坐在桌边，左腿一直在抖。
　　我进门时，他先看我，又立刻看我身后的人。
　　瞳孔状态不正常。
　　手背有伤。
　　指甲边缘全是咬出来的破口。
　　“钱呢？”
　　旁边的人问。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
　　不够。
　　“剩下的过两天。”
　　负责交接的人笑了一声。
　　“上次也是过两天。”
　　“我真有。”
　　室友说得很快。
　　“我马上就有钱，我爸下周给我打生活费。”
　　“你爸知道自己儿子一个月花这么多？”
　　他脸色变了。
　　“关你什么事？”
　　情绪激惹、冲动性增加。
　　伴随明显焦虑。
　　和我此前观察到的症状一致。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
　　林妤真不负责关心一个大学生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只需要确认这条外围线还能不能用。
　　可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住哪间宿舍，知道他总借施俊的充电器。
　　甚至知道施俊正在想办法救他。
　　这让我很难把他完全当成名单上的一个编号。
　　“东西给他。”
　　我开口。
　　负责交接的人转头看我。
　　“钱不够。”
　　“差多少记账。”
　　“林小姐，这不合——”
　　“我不想在这里耗。”
　　我看了一眼时间。
　　“给他。”
　　对方没再说什么。
　　桌上的黑色包装被推过去。
　　SOUL。
　　室友的眼神几乎立刻变了，那种变化很细。
　　肩膀放松，呼吸加快，连一直发抖的腿都停了一瞬。
　　不是得到商品，更像终于拿到了某种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他伸手去抓。
　　我第一次产生了直接阻止的冲动。
　　可我不能。
　　只要伸手，我就不再是林妤真。
　　指尖距离包装还有几厘米。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
　　有人撞开了没关严的门。
　　“陈嘉树！”
　　室友整个人僵住。
　　我的后背也在那一刻绷紧。
　　根本不用回头，那个声音我听过太多次。
　　隔着七个小时时差、隔着手机、隔着视频。
　　听他喊姐姐，听他撒娇，听他困得说话含糊。
　　听他在机场抱着我，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我甚至知道他生气时尾音会比平时更低。
　　“你疯了吗？”
　　声音从身后逼近。
　　“跟我回去！”
　　屋里的人全看向门口。
　　只有我没有。
　　我盯着桌上的SOUL，手指一点点收紧。
　　陈嘉树已经站起来。
　　“你跟踪我？”
　　“我不跟你，你准备死在这儿？”
　　施俊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
　　“辅导员找你一天，你电话不接，你爸妈也联系不上你。你到底还想——”
　　“滚！”
　　椅子被撞倒。
　　陈嘉树冲过去推了他一把。
　　我的身体比意识更早作出反应。
　　肩膀已经动了。
　　下一秒，被我强行压回去。
　　不能。
　　这里所有人都在看。
　　施俊被推得退了半步，很快站稳。
　　“你跟我回学校。”
　　“我不回！”
　　“那去医院。”
　　“我没病！”
　　“你昨天半夜对着墙叫妈！”
　　陈嘉树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施俊也红着眼。
　　“你妈已经去世三年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三年。
　　不是六年。
　　又一个看见死者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那包SOUL上。
　　施俊终于注意到桌边还有其他人。
　　他先看见负责交接的两个男人。
　　然后看见我，空气像突然被抽空。
　　我闭了一下眼。
　　时间很短。
　　短到应该没人注意。
　　再睁开时，我转过身。
　　六个月。
　　我第一次没有隔着屏幕看见他。
　　施俊瘦了，比视频里更明显。
　　头发确实长了，灰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腕，可能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我甚至看见他左边鞋带松了。
　　这些细节在视频里都看不清。
　　他站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
　　眼睛一点点睁大。
　　愤怒、错愕、茫然几乎同时出现在脸上。
　　最后只剩下不敢相信。
　　“蓝……”
　　第一个音已经出来。
　　我看着他。
　　没有笑。
　　没有躲。
　　也没有给他任何熟悉的反应。
　　施俊的话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我也看着他。
　　这是卧底开始以后，我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同一个房间。
　　没有时差。
　　没有屏幕。
　　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