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35、灵魂是什么 我接触到了

　　施俊室友砸碎杯子的第二天，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一个长期使用“灵魂”的人。
　　这不是专案组安排的，至少不是安排给“蓝桉”的。
　　林绍廷带我去了一间私人会所。
　　进门之前，他只说里面有人闹得厉害，让我不要乱跑。
　　我没有问。
　　林妤真不会问父亲这种事。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两个男人守在外面。经过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妈。”
　　声音很轻。
　　我脚步慢了一点。
　　“妈，你坐那边，地上凉。”
　　林绍廷已经走过去。
　　我停在门口往里面看。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旁边。
　　很瘦。
　　手腕上全是抓出来的红痕，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可他的身体明显朝向右侧。
　　那里只有一把空椅子。
　　“你今天怎么穿这个？”
　　他笑起来。
　　“不是说这件显老吗？”
　　守在门外的人见我没走，低声解释：“用了太多，疯了。”
　　我没接话。
　　男人突然皱眉。
　　“你别说了。”
　　空椅子当然没有声音，他却像真的被谁训了一顿，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我知道错了。”
　　我的视线落到桌面。
　　烟。
　　打火机。
　　半杯水。
　　还有一个很小的包装袋。
　　上面印着一个单词。
　　SOUL。
　　我第一次在犯罪现场资料之外看见它。
　　不是照片，不是毒理报告。
　　它就放在离我不到三米的位置。
　　“他在跟谁说话？”
　　我故意问门边的人。
　　“他妈。”
　　对方嗤了一声。
　　“死六年了。”
　　六年。
　　和第一批成瘾者资料中的一个案例高度吻合。
　　我重新看向男人。
　　“他一直这样？”
　　“用了以后就这样。开始只是说听见声音，后来连人都能看见。”
　　对方显然没把我当成需要防备的人，或者说，在他们眼里，林绍廷的女儿没有必要了解这些。
　　我走进去。
　　男人注意到我，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轻点。”
　　他指了指空椅子。
　　“我妈睡着了。”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穿什么衣服？”
　　男人愣住。
　　“什么？”
　　“你妈。”
　　我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
　　“她今天穿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
　　“蓝色。”
　　回答很快。
　　“蓝色开衫，里面那件白的。她最喜欢这么穿。”
　　“头发呢？”
　　“扎起来了。”
　　“声音？”
　　“还是以前那样。”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骂人的时候特别烦。”
　　他的描述没有明显迟疑，不是在现场编造。
　　至少对他来说，他真的看见了。
　　我继续问：“表情呢？”
　　男人往那边看了一眼。
　　“现在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又用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
　　“她不让我碰这个。”
　　我看着那把空椅子。
　　药物诱发性幻视。
　　可能伴随幻听。
　　长期记忆参与幻觉内容构建。
　　现实检验能力下降。
　　以及——
　　记忆重构。
　　如果现在手里有笔，我大概已经把这些全部记下来。
　　“你知道她死了吗？”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知道。”
　　这个回答让我停住。
　　我原本以为他会否认。
　　“什么时候？”
　　“六年前。”
　　“怎么死的？”
　　“癌症。”
　　他说得很清楚。
　　时间、原因、死亡事实，他全部知道。
　　我重新问：“既然知道她已经死了，为什么还相信她在那里？”
　　男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看我的表情甚至有点疑惑，像我才是问了一个奇怪问题的人。
　　“因为我想她啊。”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下。
　　男人已经重新转向空椅子。
　　“妈，你别理她。”
　　“她不懂。”
　　我没有反驳。
　　走出房间以后，我借口去洗手间，在专案组规定的记录方式里留下几行字。
　　重度使用者。
　　保留死亡事实认知。
　　幻觉对象具有完整外貌、声音及情绪反馈。
　　初步判断：药物诱发性幻视、幻听，伴随记忆重构。
　　写完以后，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记忆重构。
　　不是简单地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人的大脑会调用过去的记忆，把缺失的部分补全。
　　衣服、声音、表情。
　　甚至一句根本没有说过的话。
　　只要使用者相信，那个人就可以重新坐在他面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收起记录。
　　是施俊。
　　【我今天能打电话吗？】
　　消息发送于四十分钟前。
　　我没有回复。
　　回到住处已经接近凌晨。
　　周既明今晚没来，林绍廷也没有叫我。
　　我终于拿出手机。
　　施俊那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我输入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
　　【现在可以。】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秒回。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屏幕一直没亮。
　　这种等待对我来说很陌生。
　　以前通常是他等我。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盯着一个没有回复的聊天框，会让一分钟变得这么长。
　　快一点的时候，施俊终于发来消息。
　　【刚才在查东西。】
　　我皱眉。
　　【什么？】
　　这次他停了很久。
　　【我室友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随后是几条连续的消息。
　　失眠。
　　脾气暴躁。
　　开始借钱。
　　上课缺席。
　　成绩突然下降。
　　半夜经常一个人说话。
　　昨天砸杯子以后，他甚至坚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去医院。】
　　施俊回复得很快。
　　【他不肯。】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今天我们找充电器的时候，在他抽屉里看到一个东西。】
　　图片加载出来。
　　很小的黑色包装。
　　拍摄角度有点歪。
　　上面只有四个白色字母。
　　SOUL。
　　我盯着照片。
　　刚刚在会所里看到的包装重新出现在脑子里。
　　一模一样。
　　施俊的下一条消息隔了很久才过来。
　　【蓝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聊天框上方还留着他几个小时前发来的那句话。
　　【我今天能打电话吗？】
　　原来他发现这个东西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发给我。
　　按照施俊以前的习惯，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他都会来问我。
　　蓝老师，这是什么，犯罪学姐姐，给我分析一下。
　　他总觉得我什么都知道。
　　可这一次，他先自己查了。
　　我问他。
　　【你查到什么了？】
　　电话直接打过来。
　　我确认门外没有声音才接。
　　“你别生气。”
　　施俊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先说。”
　　“我本来想问你的。”
　　他的声音有点低。
　　“照片都拍好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但是聊天框里还是我问你能不能打电话。”
　　施俊停了一会儿。
　　“我就没发。”
　　“为什么？”
　　“你忙啊。”
　　他说得很自然。
　　“我不能什么事都找你。”
　　这句话让我比看到SOUL那张照片更不舒服。
　　我曾经希望他学会不依赖我，现在他真的开始学了。
　　“所以你自己查？”
　　“查了一晚上。”
　　“查到多少？”
　　“很少。有人说是新型毒品，也有人说只是致幻剂，网上的信息乱七八糟。”
　　施俊的声音认真起来。
　　“蓝桉，他昨天看到的人，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我想起那个男人。
　　空椅子。
　　蓝色开衫。
　　死了六年的母亲。
　　“有可能。”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下。
　　“你知道SOUL？”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卧底以来最危险的一类问题。
　　不是周既明的试探，不是林绍廷的询问，是施俊在无意间碰到了我不能告诉他的东西。
　　“接触过相关资料。”
　　我最终说。
　　九成是真的。
　　剩下一成足够骗过他。
　　“施俊，别碰那个包装，也别自己继续查来源。让你室友去医院，必要的时候联系学校和警方。”
　　“这么严重？”
　　“照做。”
　　我的语气重了些。
　　他没跟我争。
　　过了一会儿，只低声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重新打开那张照片。
　　SOUL。
　　五个月前，它还只是会议室里的一份档案。
　　几个字母。
　　几条跨国路线。
　　十七份成瘾者记录。
　　现在它出现在施俊的宿舍。
　　离他的床可能只有几米。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已经不只是我的案子了，灵魂正在进入施俊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