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34、我开始骗他 我开始骗施

　　周既明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有工作。
　　我只看了他一眼。
　　“不能有？”
　　“能。”
　　他站在门口没动，车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
　　“只是以前你最烦这些东西。”
　　“人会变。”
　　我拿起手机，顺手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还有问题？”
　　周既明看了我几秒，最后笑了一下。
　　“没有。”
　　他走以后，我没有立刻回复施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骗过周既明和骗过施俊，本质上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前者是任务，后者不是。
　　卧底进入第三个月以后，我已经很少需要提醒自己应该怎么做。
　　林绍廷身边的人开始习惯我的存在。
　　我知道谁负责运输，谁只碰钱，谁表面上和林绍廷关系最好，真正出事时却最可能先跑，也知道一张饭桌上，什么位置不是随便坐的。
　　犯罪组织和普通公司没有本质区别。
　　都有权力、利益、派系。
　　只不过普通人争的是职位和钱，他们争错一次，可能会死。
　　我第一次传出去的情报只有七码。
　　一个时间。
　　两个地点。
　　四个编号。
　　没有完整交易记录，却足够警方顺着外围运输链找到新的中转方式。
　　情报送出去的那天，我照常陪林绍廷吃晚饭。
　　他心情不错，还问我是不是瘦了。
　　我说最近胃口不好，这次周既明没有接话。
　　他坐在旁边剥虾，偶尔抬眼看我。
　　三个月过去，他依然没有完全相信我。
　　我也一样。
　　我们像两个人隔着桌子下一盘没有棋盘的棋。
　　谁都不说，谁都在等对方先错。
　　真正让我疲惫的反而不是这些。
　　是施俊。
　　为了让他相信我仍然在A国，专案组替我保留了一套完整的生活轨迹。
　　研究所、公寓，常去的超市。
　　办公室窗外那条街，可真正执行的人是我。
　　我开始提前储存生活素材。
　　办公室的旧照片按日期分类。
　　雨天一组。
　　晴天一组。
　　阴天一组。
　　研究所附近秋天的街景单独保存。
　　甚至提前录过几段视频。
　　“刚下班。”
　　“今天开了一天会。”
　　“回家了。”
　　录的时候，我身后真的是研究所。
　　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只是发送日期是假的。
　　有一次施俊问A国是不是降温了。
　　我查完天气预报，发现那天十二度。
　　于是从素材库里找到一张穿风衣的照片发给他。
　　他很快回复。
　　【围巾呢？】
　　我盯着屏幕两秒。
　　忘了。
　　【没那么冷。】
　　【十二度还不冷？】
　　【蓝桉你对自己身体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第二天，他发来一张围巾截图。
　　问我喜欢灰色还是黑色。
　　我没敢再回。
　　最好的谎言不是假的，是九成真的。
　　我的工作是真的。
　　研究所是真的。
　　博士论文是真的。
　　那间公寓也是真的。
　　甚至照片里的蓝桉都是真的。
　　我只改变了一个东西。
　　时间。
　　然后让施俊相信，我还生活在那里。
　　最开始，他问得最多的是：
　　【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论文忙完。
　　过了一段时间，他不再问具体日期。
　　【最近是不是很忙？】
　　我回答。
　　【有点。】
　　后来变成：
　　【今天能打电话吗？】
　　这句话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我能接的时候越来越少。
　　周既明就在隔壁。
　　林绍廷随时可能叫我，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记住我的通话习惯。
　　有时候手机震起来，我只能坐着看它自动挂断。
　　第一次难受。
　　第五次还是难受。
　　到第二十次，我已经能面无表情地按掉。
　　人对很多事情都可以习惯，包括伤害一个自己很在意的人。
　　第四个月的一个晚上，我终于找到机会和施俊通话。
　　没有视频。
　　只有声音。
　　“你在哪儿？”
　　他那边很安静。
　　我看着面前提前准备好的研究所夜景照片。
　　“办公室。”
　　“还没下班？”
　　“论文有东西要改。”
　　这句话是真的。
　　我的论文确实有东西要改，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那间办公室。
　　施俊沉默了一会儿。
　　“蓝桉。”
　　“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的手停在桌面。
　　外面有人经过。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我等到彻底听不见才重新开口。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最近总觉得……”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你还在跟我说话，但是人越来越远。”
　　我没有出声。
　　“以前你忙也会骂我。”
　　施俊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现在你特别客气。”
　　“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我能骗他地点。
　　骗工作。
　　骗行程。
　　骗一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可他说完下一句话的时候，我第一次不知道应该准备什么答案。
　　“蓝桉，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
　　两个字出口得很快。
　　没有计算。
　　没有控制停顿。
　　甚至没有提前想他听完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因为是真的。
　　施俊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窗外陌生的夜色。
　　“快了。”
　　“多快？”
　　“这边结束以后。”
　　“真的？”
　　我闭了一下眼。
　　“真的。”
　　那通电话结束以后，我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快了”算真话还是谎话。
　　因为我确实想回去。
　　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第五个月，我和施俊完整视频的次数只剩下三次。
　　第三次是在深夜。
　　我提前确认周既明离开，又锁了门，把背景切到研究所准备好的环境。
　　施俊接通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活的。”
　　我皱眉。
　　“什么意思？”
　　“确认一下女朋友还存在。”
　　他瘦了一点，头发明显比上次长，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些变化，本来应该是每天看着发生的。
　　现在却需要靠对比才能发现。
　　“最近没睡好？”
　　“赶项目。”
　　施俊把镜头往旁边转。
　　“还有我们宿舍这个祖宗，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失眠。”
　　画面晃过去。
　　我看见他室友坐在桌边。
　　那个人我认识，以前视频里出现过很多次，还借过施俊无数次充电器。
　　可这次不太一样。
　　脸色很差。
　　眼下发青。
　　手指一直无意识摩擦玻璃杯边缘。
　　我下意识多看了一会儿。
　　“他多久没睡？”
　　“不知道。”
　　施俊重新把镜头转回来。
　　“问他也不说。最近脾气特别大，前天还跟别人吵了一架。”
　　“让他去医院。”
　　“劝过。”
　　施俊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隔着屏幕都被震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镜头跟着转过去。
　　刚才还握在室友手里的玻璃杯已经砸在门边，碎了一地。
　　宿舍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你干什么？”
　　有人骂了一句。
　　室友却没有回答。
　　他站在桌边，胸口起伏得很快，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干净了。
　　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从施俊的镜头里，我什么都没看见。
　　施俊也察觉不对，声音低下来。
　　“你看什么？”
　　室友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撞上椅子。
　　“你们没看见吗？”
　　没人说话。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下一秒，他指向空无一人的门口。
　　“那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