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3、第二次见面 我说蓝桉有

　　“你不是说不会再见吗？”
　　施俊趴在吧台边，笑得毫不收敛。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概率统计有时候也不太可靠。
　　昨晚我告诉他，我们不会再见。
　　二十四小时都没到。
　　他又坐在这里。
　　“你为什么还在？”
　　我走过去，把包放到吧台边。
　　“等你啊。”
　　施俊接得太快。
　　我转头看他，他嘴里还咬着吸管，察觉到我的视线，自己先撑不住笑了，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
　　“开玩笑的。”他指了指面前那杯颜色过分鲜艳的饮料，“朋友还没来。我提前到了。”
　　“那就坐远一点。”
　　“姐姐，我们都第二次见面了。”
　　“所以？”
　　“这说明有缘。”
　　我拉开旁边的高脚椅坐下，翻出手机里的资料，“只能说明这个城市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
　　施俊托着下巴盯了我一会儿。
　　“你叫什么？”
　　“你没有必要知道。”
　　“昨天没必要，今天也没必要？”他用指尖敲了两下杯壁，冰块撞出清脆的响声，“第三次是不是就有必要了？”
　　我没有理他。
　　今天来这里不是陪二十岁大学生聊天的。艾琳娜遇害前一周曾在这里和人发生争执，警方找到的证人只记得对方是个年轻人，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戴帽子，没有性别、没有清晰面部特征，这种证词的价值有限。
　　我调出社群管理员的照片，正准备问服务生，施俊忽然偏过头。
　　“蓝桉？”
　　我手指停住。
　　他念得很慢，两个字被他说得很清楚。
　　我抬头。
　　“谁告诉你的？”
　　施俊指了指我刚才拿出来的资料夹，边角贴着研究所的归档标签，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我把资料夹翻过去。
　　这是一个失误。
　　“蓝桉。”他又念了一遍，眉眼弯起来，“挺好听的。”
　　“谢谢。”
　　“什么蓝？蓝色的蓝？”
　　“对。”
　　“桉是什么？”
　　我看了他两秒。
　　“桉树的桉。”
　　施俊拿出手机打字，搜完以后低头念：“蓝桉……”
　　“有毒。”
　　他抬起头。
　　“什么？”
　　“蓝桉有一定毒性。”我把资料重新收好，“所以不建议你对这个名字产生过多好感。”
　　施俊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下一秒，他笑出了声。
　　“巧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坐直身体。
　　“我抗毒。”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烦。
　　偏偏他的烦并不让人厌恶。
　　这更烦。
　　“蓝桉。”他像终于获得了某种许可，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那我也正式介绍一下？”
　　“不需要。”
　　“施俊。”
　　他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伸出手，掌心朝上，“施展的施，俊俏的俊。C大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大二，今年二十，单身，无犯罪记录。”
　　我低头看他的手。
　　“最后一项你怎么证明？”
　　施俊愣了一下，慢慢把手收回去。
　　“你聊天一直这么吓人吗？”
　　“职业习惯。”
　　他抓住了重点。
　　“你到底什么职业？”
　　“研究员。”
　　“研究什么？”
　　“人。”
　　“那不还是算命？”
　　我闭上眼，忍了两秒。
　　“犯罪。”
　　施俊终于安静下来。
　　也只有三秒。
　　“你研究犯罪？”
　　他的眼神明显亮了，“所以你昨天那些都是犯罪心理学？”
　　“有一部分。”
　　“那你能看出来谁杀过人吗？”
　　“不能。”
　　“谁会犯罪呢？”
　　“不能。”
　　“谁在撒谎？”
　　“结合情境可以判断风险，但不存在百分之百准确。”
　　施俊靠回吧台，一脸遗憾。
　　“电视都是骗人的。”
　　“恭喜你二十岁发现这个事实。”
　　“那你——”
　　“停。”
　　我抬手打断他，“我在工作。”
　　施俊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酒吧里。
　　“你来这里调查犯罪？”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继续追问，倒是难得识趣。
　　几分钟后，酒吧门再次被推开，昨晚和他坐在一起的三个男生来了两个，其中一个穿黑色夹克，头发染成灰棕色。我记得他。昨天施俊过来搭讪，就是这个人笑得最明显。
　　“俊哥。”
　　他走到一半就发现我也在，脚步顿了顿，“还真追到了？”
　　施俊差点把杯子里的冰扔过去。
　　“闭嘴。”
　　对方笑着在旁边坐下，视线落到我身上，明显带着审视。
　　我也在观察他。
　　他对这里很熟，进门时和服务生打了招呼，坐下后没有查看环境，点单也不需要酒单。
　　“你经常来这里？”我问。
　　他愣了一下。
　　施俊立刻插话：“她职业病，你习惯就行。”
　　“什么职业？”
　　“研究犯罪的。”
　　朋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很正常。
　　特定社群对调查人员天然警惕。
　　我把证件从包里拿出来，只让他看了研究所名称和我的照片，遮住其余信息。
　　“蓝桉，犯罪学研究人员。我目前在做与亲密关系及暴力行为有关的研究。”
　　我没有提艾琳娜，案件尚未公开进入特定社群调查阶段，我没有权限透露。
　　男人扫过证件，又看了施俊一眼。
　　“你昨天也是来调查的？”
　　“对。”
　　“你不是来找伴侣？”
　　“不是。”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那你问吧。”
　　我没有立刻开口。
　　“你可以拒绝任何问题，也不用提供真实姓名。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记录可识别个人身份的信息。”
　　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接下来十几分钟，我问了几个问题，成员通常如何确认身份，新人怎么进入圈子，线下聚会有没有固定组织者，遇到纠纷会不会内部处理，最近有没有人突然退出社群。
　　他没有全部回答，但提供了一条有价值的信息：
　　“前段时间确实有人闹过。”
　　“什么时间？”
　　“大概一周多以前。”他皱着眉回忆，“一个女的和另一个人在后面吵起来了，声音挺大。”
　　我身体微微前倾。
　　“一周多以前？”
　　“差不多。”
　　“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认识。”他摇头，“见过几次，挺漂亮的，左耳好像有个银色耳钉。”
　　艾琳娜。
　　我没有表现出来，指尖却压住了笔记本边缘。
　　“和她争吵的人呢？”
　　“没看清。”
　　“为什么？”
　　“那人戴着帽子，一直背对着这边。”
　　“性别？”
　　他迟疑了。
　　“我真确定不了。”
　　这反而比胡乱给出答案更有价值。
　　我合上笔记本。
　　“谢谢。”
　　“你真是来查东西的啊？”
　　施俊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我转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喝饮料了，正盯着我。
　　“我说过我在工作。”
　　“你没说这么具体。”
　　“我也没有义务向你汇报。”
　　施俊眯起眼睛。
　　“所以你昨天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让我以为你是这里的人。”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
　　“可你也没说你不是。”
　　“没有主动纠正你的错误判断，不等于撒谎。”
　　施俊被这套逻辑堵得半天没接上话，他朋友在旁边笑出了声。
　　“俊哥，认输吧，你玩不过她。”
　　施俊转头瞪他，又转回来。
　　“蓝桉。”
　　“干什么？”
　　“我发现你这人挺不讲理。”
　　“谢谢评价。”
　　“我不是夸你。”
　　“我也没当成夸奖。”
　　他彻底没脾气了，低头揉了揉额头。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刚站起来，施俊也跟着站了起来。
　　“联系方式。”
　　“又来？”
　　“第二次见面了。”他把手机递过来，眼里带着笑，“你昨天拒绝我的理由已经不成立了。”
　　我没有接。
　　他晃了一下手机。
　　“万一我朋友以后想起什么和你调查有关的事呢？”
　　这个理由勉强成立。
　　我接过手机。
　　施俊立刻凑过来，生怕我反悔，我输入号码，又加上通讯软件账号。
　　他的手机很快弹出我的头像。
　　施俊低头操作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一声。
　　新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抗毒的男大学生。”
　　我盯着那行字两秒，点了通过。
　　施俊满意了。
　　“记得备注我名字。”
　　我没有回答，低头修改联系人。
　　施俊。
　　删掉。
　　重新输入。
　　酒吧男大学生。
　　保存。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这件事。
　　更不知道在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他的全部评价只有十二个字。
　　二十岁左右、大学生、C国人、无威胁，以及——
　　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