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28、别走 我规划着，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封信给了施俊。
　　准确来说，不是“给”。
　　我只是趁他洗漱的时候，把文档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发送成功以后，我把电脑合上，假装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
　　施俊从浴室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一边拿毛巾擦，一边低头看手机。
　　起初他还笑，看到一半，不笑了。
　　我坐在窗边喝咖啡，余光能看见他一直站在那里。
　　“你准备站着看完？”
　　他没回答。
　　我抬头，才发现他眼睛红了。
　　“……”
　　施俊吸了下鼻子。
　　我皱眉。
　　“你哭什么？”
　　“没哭。”
　　“眼睛进水了？”
　　“对。”
　　“浴室的水能精准进入双眼，并且出来五分钟以后持续分泌？”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蓝桉，你谈恋爱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做行为分析？”
　　“职业习惯。”
　　“烦死了。”
　　嘴上说烦，声音却已经带了鼻音。
　　我放下杯子。
　　“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
　　施俊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他的眼睛本来就偏浅，哭过以后眼尾泛红，看起来比平时更像那只我第一次见他时想到的波斯猫。
　　“蓝桉。”
　　“干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
　　戒指碰在一起。
　　“我好爱你。”
　　这句话他以前说过，视频里说过，电话里也说过。有时候是认真，有时候夹在撒娇和玩笑里。
　　我每次都有办法绕过去。
　　“知道了。”
　　“别肉麻。”
　　“赶紧睡。”
　　或者干脆假装没听见。
　　可那天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躲。
　　“我知道。”
　　施俊愣了一下。
　　我停了几秒，手指轻轻扣住他的。
　　“我也是。”
　　他彻底不动了。
　　“什么？”
　　“没听见算了。”
　　我刚想把手抽回来，他一下攥紧。
　　“听见了。”
　　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我无语地抽了张纸巾塞给他。
　　“施俊。”
　　“我控制不了。”
　　“我只说了四个字。”
　　“你以前一个都不说。”
　　他一边擦眼睛一边笑，弄得我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
　　“再说一次。”
　　“不说。”
　　“蓝桉。”
　　“没有第二次。”
　　“姐姐。”
　　“闭嘴。”
　　“女朋友。”
　　我起身往行李箱那边走。
　　施俊跟在后面，声音里还带着笑。
　　“你刚才说你也爱我。”
　　“我没说爱。”
　　“语义等价。”
　　“你一个学电气的跟我讨论语义？”
　　“录音了。”
　　我立刻回头。
　　施俊已经笑着跑开。
　　事实证明，他没有录音。
　　但这不妨碍他用这件事烦了我一整个上午。
　　下午，我们去了机场。
　　假期结束，我必须回A国。
　　研究所还有工作，博士论文也不可能因为谈恋爱停下来。
　　道理我都知道。
　　真正站在安检口外时，还是觉得这趟回去比上一次更麻烦。
　　麻烦的不是航班，是施俊一直不肯松手。
　　“差不多了。”
　　“再一分钟。”
　　“你五分钟前就这么说。”
　　“刚才那五分钟不算。”
　　“为什么？”
　　“我没抱够。”
　　他的下巴压在我肩上，手臂收得很紧，周围全是拖着行李赶航班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背。
　　“施俊。”
　　“再等一下。”
　　我没催。
　　第一次分别的时候，是他从A国离开。
　　那时候他抱了我，我站在原地，甚至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
　　后来我看着他过安检，觉得这段关系大概会随着距离慢慢变淡。
　　现在反过来了。
　　要走的人变成我。
　　留下的人是他。
　　我才发现，原来被留下和主动离开都不好受。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时间。
　　施俊终于松了一点，却还握着我的手。
　　“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知道。”
　　“圣诞？”
　　“看工作。”
　　“那明年呢？”
　　“也要看安排。”
　　他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去。
　　“你每次都说看工作。”
　　“因为我的工作确实没办法提前半年确定。”
　　“那博士毕业以后呢？”
　　我顿住。
　　施俊大概意识到这个问题太远，很快又笑了一下。
　　“算了。”
　　他低头摸了摸我手上的戒指。
　　“你先回去。”
　　“到了告诉我。”
　　“转机也要告诉我。”
　　“别又十几个小时找不到人。”
　　我看着他，那场争吵突然从记忆里翻出来。
　　他说，他怕我突然不见。
　　我反握住他的手。
　　“施俊。”
　　“怎么了？”
　　“我会回来。”
　　他抬起头。
　　我很少承诺不能完全确定的事。
　　职业习惯让我厌恶这种缺乏证据支持的保证。
　　可这一次，我还是说了。
　　“不是安慰你。”
　　“我会回来。”
　　施俊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笑起来。
　　“那我等你。”
　　这次他松开了手。
　　我拖着行李往安检口走。
　　走出去十几米，还是回了头。
　　施俊果然站在原地。
　　见我回头，他立刻朝我挥手。
　　我也抬了一下手。
　　很轻。
　　但他看见了。
　　上飞机以后，我没有立刻睡。
　　手机还没关机，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C国犯罪学研究岗位。
　　搜索结果跳出来。
　　高校、研究机构、司法系统相关研究中心。
　　我一个个往下看。
　　薪资。
　　招聘条件。
　　研究方向。
　　学历要求。
　　甚至点开了几个城市的岗位信息。
　　其中有一个离施俊所在的城市并不算远。
　　我盯着页面看了很久。
　　博士结束以后，要不要回C国？
　　这个问题第一次变得具体，过去我的规划里只有我自己。
　　博士什么时候结束，下一份研究项目去哪里，什么岗位更适合我的研究方向。
　　我从来不需要考虑另一个人的坐标。
　　可现在，我开始计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开始想，如果以后不用七个小时的时差，不用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会怎么样。
　　甚至开始想那个灰绿色的杯子。
　　也许有一天，它真的会和另一个杯子摆在同一个洗手台上。
　　广播提醒乘客关闭电子设备。
　　我退出招聘页面，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航站楼一点点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碰了碰戒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就在我关闭手机前几分钟，研究所的工作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等我再次打开它时，页面最上方躺着一行字。
　　跨国联合调查协助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