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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蓝桉与释槐鸟 他问我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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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A国的前一晚,我们沿着学校外面那条河走了很久。
白天买的东西已经送回酒店,施俊手里只拎着那只从游戏厅抓出来的蓝色丑鸟。
我让他扔掉。
他说花了九次才抓出来,属于重大资产,不能随意处置。
“按照你抓它花的钱,已经够买三个。”
“买的和抓的不一样。”施俊捏着玩偶的翅膀晃了两下,“这是战利品。”
“沉没成本。”
“你今天已经说第二次了。”
“因为你确实没有吸取教训。”
施俊被我堵得没话说,安静不到半分钟,又凑过来牵我的手。
夜里风有点凉。
河边人不多,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施俊走两步就故意踩一下我的影子。
第三次的时候,我停下来。
他也跟着停。
“幼不幼稚?”
“二十一岁,正是幼稚的年纪。”
“你对自己定位很准确。”
“谢谢蓝老师表扬。”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
走了一段,施俊忽然叫我。
“蓝桉。”
“又干什么?”
“你为什么叫蓝桉?”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我转头看他。
施俊指了指手里的蓝色玩偶,“刚才突然想到的。认识你这么久,好像没问过。”
“名字而已。”
“名字也有来历吧?”
“我家里人取的。”
“这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我沉默了一会儿。
“蓝桉是一种树。”
“这个我后来查过。”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
我看向河面,风吹过来,水面被路灯照出细碎的光。
“生存能力很强,对环境适应得快。它周围的其他植物不太容易生长,所以网上总有人拿它编一些孤独、有毒、不容万物之类的故事。”
施俊偏头听着。
“你小时候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挺像你的。”
我停下脚步。
“找死?”
“夸你呢。”
“哪部分是夸?”
“生存能力强。”
施俊握紧我的手,拖着我继续走,“而且别人长不好又不能怪树。说不定只是没找对能活下来的。”
我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准备给植物做心理咨询?”
“我给我女朋友做。”
“收费吗?”
“亲一下免费。”
“那你还是收费吧。”
施俊笑得肩膀都在抖,走到前面的长椅,我们坐下来休息。
他把那只蓝色玩偶放在腿上,忽然低头搜索什么。
没多久,手机递到我面前。
“这个呢?”
屏幕上是一句话。
蓝桉已遇释槐鸟,不爱万物唯爱你。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网络编的。”
“我知道。”
“知道还给我看?”
施俊往下翻了翻,“网上都说蓝桉树一生只允许一种鸟停在身上,叫释槐鸟。”
“假的。”
“这么肯定?”
“自然界没有义务配合人类谈恋爱。”
我把他手机拿过来,往下滑了几页。
“很多所谓的浪漫传说,本来就是人后来赋予的意义。蓝桉不会因为爱上一只鸟就拒绝其他生命,所谓释槐鸟也没有可靠的生物学依据。只是因为故事好听,传播的人多了,最后大家就愿意相信。”
施俊支着下巴。
“你谈个恋爱真的很破坏气氛。”
“事实和气氛没有关系。”
“可人本来就会给东西赋予意义啊。”
我把手机还给他。
“赋予不代表真实。”
“那又怎么样?”
他说得很快。
我顿了一下。
施俊把手机收进口袋,手里的蓝色玩偶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戒指本来就是金属,照片本来就是纸,生日也只是日历上的一天。”
他低头摆弄了一下玩偶的翅膀。
“可是人赋予它意义以后,不就是真的吗?”
我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句话在逻辑上有漏洞。
主观意义不能改变客观事实。
假的传说不会因为相信的人多就变成自然规律。
可我看着施俊,一时间又觉得他讨论的根本不是自然规律。
“比如这个。”
他举起那只丑鸟。
“客观事实,它就是个抓娃娃机里成本可能不到十块钱的玩偶。”
“你抓它花了八十多。”
“不要提醒我。”
我笑了一下。
施俊把玩偶塞进我怀里。
“但是现在我决定,它是释槐鸟。”
“凭什么?”
“因为我赋予它意义了。”
“强词夺理。”
“那我也当释槐鸟。”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蓝色玩偶,又看他。
“你?”
“对。”
“建议换一个物种。”
“为什么?”
“蓝桉有毒。”
“你不是早告诉过我了吗?”
施俊眼睛弯起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果然。
“巧了。”
他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我抗毒。”
我愣了两秒,这句话太熟悉。
第一次见面没多久,我就告诉过他蓝桉有毒。
那时候他坐在酒吧里,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张口就说自己抗毒。
当时我只觉得这个男大学生嘴贫。
现在过去这么久,他又把这句话还给我。
我低头笑了一下。
“你怎么还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我每天说那么多。”
“那就挑重要的记。”
施俊靠在长椅上,脚尖碰了碰我的鞋。
“所以说好了。”
“什么?”
“你当蓝桉,我当释槐鸟。”
“我没答应。”
“你也没反对。”
“我现在反对。”
“驳回。”
我侧过脸。
“谁给你的权力?”
“释槐鸟拥有最终解释权。”
“那你飞吧。”
“飞哪儿?”
“离我远点。”
施俊不仅没远,反而靠过来,把脑袋压在我肩上。
我推了一下,没推动。
最后也懒得管。
河边的风吹过来,怀里的玩偶耳朵被吹得晃了晃。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意义到底是什么。一个东西客观上不存在,被人相信以后,它算不算真的存在过?
那时候的我有非常明确的答案。
假的就是假的,事实不会因为人的感情改变。
可施俊不这么认为。
他总觉得,人相信过、爱过、记得过,本身就能让一件事获得意义。
那晚我没有说服他。
后来,也没能说服我自己。
回酒店的路上,施俊突然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他困了。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他忽然捏了一下我的手。
“蓝桉。”
“怎么?”
他盯着前面的红灯,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呢?”
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就问问。”
“不要问没有意义的问题。”
“假设一下也不行?”
“不行。”
我不喜欢这种假设,尤其在我第二天就要离开的前提下。
施俊偏过头。
“那如果——”
“没有如果。”
我打断他。
红灯开始倒数。
我拉着他往前走。
“死人没有如果。”
施俊被我拽着走了两步,没再问。
几秒后,他重新握紧我的手。
我也没有松开,那时候我认为自己说的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人死了就是死了。
心脏停搏,大脑失去功能,生命结束。
不存在如果,不存在回来,更不存在继续生活。
我研究了那么多年犯罪,比很多人都更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
可后来真正无法接受死人已经死掉的人。
偏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