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25、普通人的一天 吃饭，走路

　　我醒来的时候，施俊还在睡。
　　昨晚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了不到半分钟，就被我归类为睡眠充足后产生的短暂情绪波动。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解释的。
　　施俊九点多才醒。
　　睁眼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而是偏过头找我。
　　发现我还在，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后把脸埋回枕头里。
　　“饿了。”
　　“起来。”
　　“昨天刚见面，今天就这么凶。”
　　“那你继续饿。”
　　他立刻掀开被子。
　　我们没有安排景点。
　　施俊原本做过一份行程，在知道我回来以后，临时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十几个地方。我扫完，把需要排队超过半小时的全部删掉，又删掉两个距离太远的。
　　最后剩下的第一项是早餐。
　　第二项是买洗衣液。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的约会计划？”
　　“生活体验。”
　　“花十几个小时坐飞机回来陪你买洗衣液？”
　　施俊把房卡塞进口袋，伸手牵我。
　　“那不是挺浪漫吗？”
　　我没看出哪里浪漫。
　　早市离酒店不远。
　　施俊说学校附近这家豆浆好喝，拉着我排了十分钟。前面有人买完早餐离开，他立刻往前挪，还不忘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
　　“我不会丢。”
　　“知道。”
　　“那你看什么？”
　　“习惯。”
　　他说得太自然，我没再追问。
　　吃完早餐，我们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其实根本没有买菜的必要。
　　施俊住宿舍，我住酒店。
　　可他还是在水果摊前挑了半天草莓，又因为老板少算了两块钱，高高兴兴地跟我炫耀。
　　“看见没？省钱。”
　　“你买了两斤根本吃不完的草莓。”
　　“我们两个人。”
　　“我明天就走。”
　　他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半秒，很快又恢复。
　　“那今天吃完。”
　　我没再提醒他分别。
　　下午去了猫咖。
　　那是施俊选的。
　　他蹲在地毯上逗一只奶牛猫，没几分钟，裤子上已经全是毛。
　　“蓝桉，你看它像不像我家那只？”
　　“你家那只比它胖。”
　　“猫听见会伤心。”
　　“它听不懂。”
　　“万一呢？”
　　我端着咖啡坐在旁边，看他认真跟一只猫讨论谁更胖。
　　这一天确实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事。
　　没有案件。
　　没有研究。
　　没有论文。
　　甚至没有一个值得拍照留念的景点。
　　下午四点，我们去了游戏厅。
　　施俊抓娃娃花掉的钱，已经够直接买三个。
　　我站在旁边看他第八次失败，终于忍不住。
　　“你对概率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差一点。”
　　“你第三次就这么说。”
　　“这次真的差一点。”
　　“沉没成本。”
　　施俊回头瞪我。
　　“谈恋爱的时候能不能暂时关闭你的犯罪学大脑？”
　　“不能。”
　　第九次，他终于抓出来一只很丑的蓝色鸟。
　　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像你。”
　　“哪里像？”
　　“蓝的。”
　　“……”
　　我转身就走。
　　施俊笑着追上来，把那只鸟塞进我怀里。
　　最后一站是超市。
　　他宿舍的洗衣液刚好用完，站在货架前纠结了快五分钟。
　　“这个香一点，但是贵。”
　　他又拿起另一瓶。
　　“这个便宜，但是网上说洗完有点硬。”
　　我靠着购物车。
　　“随便。”
　　施俊皱眉。
　　“不能随便。”
　　“一瓶洗衣液而已。”
　　“以后一起生活不能随便。”
　　我脚步停了一下。
　　施俊还在认真看包装背面的成分，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
　　“谁要跟你一起生活？”
　　他抬起头，表情理直气壮。
　　“我提前规划。”
　　“你才二十一。”
　　“二十一不能规划？”
　　“先规划怎么毕业。”
　　“毕业和跟你生活又不冲突。”
　　我懒得理他，推着购物车往前。
　　走出几步才发现他没有跟上。
　　回头时，施俊还站在货架前，嘴角翘着。
　　“笑什么？”
　　“没什么。”
　　他把便宜的那瓶放回去，抱着另一瓶追过来。
　　“就是发现某个人没有反驳‘一起生活’。”
　　“我反驳了。”
　　“你说的是谁要跟我一起生活，不是绝对不跟我一起生活。”
　　“施俊。”
　　“我不说了。”
　　嘴上说不说，脸上的笑却一点没收。
　　路过生活用品区，他又停下来。
　　货架上摆着一排杯子。
　　施俊拿了两个。
　　一个白色，一个深蓝。
　　“你喜欢哪个？”
　　“都不喜欢。”
　　“那边还有。”
　　“我不需要。”
　　他抱着两个杯子跟过来。
　　“为什么？”
　　“我又不住这里。”
　　施俊安静了一下。
　　“以后呢？”
　　我转头看他，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撒娇。
　　只是站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两个很普通的杯子，等我的答案。
　　以后。
　　这个词对我来说一直很麻烦。
　　未来意味着变量。
　　变量意味着不可控。
　　工作可能变动，博士能不能按期毕业未知，我们甚至生活在不同国家。
　　我没有办法回答。
　　最后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灰绿色的杯子。
　　“这个。”
　　施俊低头看了看。
　　“你喜欢这个？”
　　“至少没那么丑。”
　　他笑起来，把灰绿色的杯子放进购物车。
　　我没有告诉他。
　　拿下那个杯子的瞬间，我脑子里真的闪过一个画面。
　　早上起来。
　　两个杯子放在洗手台上。
　　他的一个。
　　我的一个。
　　很普通，普通得让我陌生。
　　晚上回到酒店，我们把买来的东西堆在桌上。
　　草莓还剩一半，那只丑鸟被施俊摆在床头，灰绿色的杯子则装在购物袋最下面。
　　我洗完澡出来，他正坐在地毯上拆东西。
　　我靠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今天什么都没做。”
　　施俊抬起头。
　　“做了很多啊。”
　　“我是说，没有有意义的。”
　　没有工作成果。
　　没有完成论文。
　　没有产生任何可量化的价值。
　　甚至一整天的步数，大部分贡献给了菜市场和超市。
　　施俊把洗衣液放到一边。
　　“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
　　我愣了一下。
　　“时间有限。”
　　“所以呢？”
　　“当然应该做有价值的事。”
　　施俊盘腿坐在地毯上，想了几秒。
　　“那我今天挺有价值的。”
　　“哪里？”
　　“陪女朋友吃早餐，逛菜市场，撸猫，抓了一只丑鸟，还买了以后一起生活要用的杯子。”
　　“最后一项不存在。”
　　“暂时不存在。”
　　我皱眉，他却笑着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蓝桉。”
　　“干什么？”
　　“和喜欢的人浪费一天，本身就有意义。”
　　我没说话。
　　过去二十七年，我很少浪费时间。
　　读书要拿结果。
　　研究要有成果。
　　工作要解决问题。
　　连休息都是为了第二天保持效率。
　　我总觉得活着应该做点什么。
　　否则时间就是被浪费了。
　　可那天，我们确实什么重要的事都没有做。
　　只是吃饭，走路，逛超市，买了一只杯子。
　　我却记了很多年，甚至比某些我参与过的重要案件记得更清楚。
　　睡觉前，我把那个灰绿色的杯子从购物袋里拿出来。
　　施俊正在床上玩手机，看到我的动作，立刻坐起来。
　　“你不是说不住这里吗？”
　　“带回A国。”
　　“那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以后一起住的时候，它不就又得坐飞机回来？”
　　我把杯子重新装好。
　　“那就再买一个。”
　　施俊笑了很久。
　　我没有告诉他。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再买一个，好像也可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所谓人生应该有一个明确目标。
　　直到施俊让我知道。
　　有些日子什么都没有完成。
　　可你吃过早餐，牵过一个人的手，在货架前挑过一只杯子。
　　也算认真活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