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20、七个小时 为了陪我打

　　异国恋开始后的第九天，我发现施俊骗了我。
　　事情起因很小。
　　那天研究所临时开会，结束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二十。我从会议室出来，手机里躺着施俊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还视频吗？】
　　我看了一眼C国时间。
　　凌晨五点二十。
　　按照我们定下的规则，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睡觉。
　　我给他回：
　　【取消，明天。】
　　不到五秒。
　　【我还没睡。】
　　我脚步停住。
　　【为什么？】
　　【刚好醒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
　　第一次见施俊的时候，我只用了三分钟就判断出他不属于酒吧里的目标群体。
　　现在我们认识了几个月。
　　他撒谎比第一次见面更容易判断。
　　我直接拨了视频。
　　施俊接得很快，屏幕亮起来，他坐在书桌前，身上还穿着白天视频时那件黑色卫衣，电脑亮着，桌上放着半杯咖啡。
　　窗外一片漆黑。
　　床铺整齐，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迹象。
　　他看到我的表情，原本扬起来的嘴角一点点收了回去。
　　“蓝桉。”
　　我把包放到办公室桌上。
　　“几点醒的？”
　　施俊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
　　“就……刚刚。”
　　“你睡觉穿卫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没说话。
　　“睡觉还坐书桌前喝咖啡？”
　　“这个是之前——”
　　“杯口有热气。”
　　施俊彻底闭嘴。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没睡。”
　　这不是问句。
　　他伸手摸了摸耳垂。
　　“今天下午睡过。”
　　“几点？”
　　“三点多。”
　　“睡到几点？”
　　“五点。”
　　“两个小时。”
　　施俊试图解释：“所以现在不太困。”
　　“昨晚呢？”
　　他沉默。
　　我心里的火一下上来了。
　　“施俊，我问你昨晚几点睡。”
　　他低下头，手指绕着卫衣抽绳。
　　“差不多四点。”
　　“前天？”
　　“也差不多。”
　　我突然明白了。
　　最近这几天，我们的视频时间基本都在A国晚上九点以后。
　　我这里九点，是他那里凌晨三点，我一直以为他白天有午睡，或者第二天没有早课。
　　他每次都说不困，每次镜头里也精神得过分。
　　我竟然信了。
　　“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凌晨陪我？”
　　施俊抬起眼。
　　“也没有一直，有时候我白天会补觉。”
　　“我问的是晚上。”
　　他又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很少因为私人关系发火，情绪不能解决问题，这是我工作以后养成的习惯。面对犯罪嫌疑人，愤怒甚至会影响判断。
　　可那一刻，我是真的生气。
　　“我们确定关系第一天说过什么？”
　　施俊声音低下来。
　　“不能因为视频熬夜。”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然后呢？”
　　他抿住嘴唇。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明显心虚的脸，火气反而更重。
　　“你明天几点上课？”
　　“八点。”
　　我闭了闭眼。
　　C国现在五点二十七。
　　他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施俊，你是不是觉得二十岁不用睡觉？”
　　“不是。”
　　“还是你觉得白天补两个小时，就能抵消长期熬夜？”
　　“我没有长期——”
　　我看着他。
　　后半句话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手机给我。”
　　施俊愣了一下。
　　“什么？”
　　“健康记录。”
　　他顿时露出一种大事不妙的表情。
　　我更确定有问题。
　　“打开。”
　　“蓝桉……”
　　“现在。”
　　他磨蹭半天，把手机页面调出来，对准镜头。
　　过去七天平均睡眠时长，五小时四十二分钟。
　　最短的一天，三小时十九分钟。
　　我盯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施俊把手机慢慢放下来。
　　“其实我白天——”
　　“施俊。”
　　我的声音不高。
　　他立刻停了。
　　“再让我发现你凌晨三点陪我，分手。”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屏幕两边都安静了。
　　施俊脸上的表情僵住。
　　几秒后，他轻轻皱起眉。
　　“至于吗？”
　　“至于。”
　　“我只是晚睡。”
　　“连续一周睡眠不足不是晚睡。”
　　“我可以自己调整。”
　　“你调整的方式就是骗我你睡过了？”
　　他被堵住。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不骗你，你根本不会接。”
　　“对。”
　　“所以我才——”
　　“所以你觉得撒谎合理？”
　　施俊猛地抬起头。
　　“我没觉得合理。”
　　“那为什么做？”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办公室，脚步声从门口慢慢远去。
　　我等着。
　　施俊低头捏住那根抽绳，绕了一圈又松开。
　　“因为你白天一直忙。”
　　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你经常晚上才看。等你下班的时候，我这边已经半夜了。”
　　“我知道有时差。”
　　“我也知道不能熬夜。”
　　他抬眼，神情里没了刚才被抓包时的心虚，反而多了一点我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情绪，我第一次在他问“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时就见过。
　　“可如果我睡了，我们可能一天都说不上话。”
　　我的火气卡了一下。
　　施俊靠回椅子。
　　“正常谈恋爱的人可以一起吃饭、下课见面、周末约会。我们连见一面都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
　　“我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他说完，又像怕我觉得麻烦，补了一句：“我没觉得辛苦。”
　　这句话反而让我更生气。
　　“你没觉得辛苦，不代表这件事没问题。”
　　施俊沉默。
　　“你二十岁，白天上课，做实验，考试。晚上还等我下班。你现在觉得身体扛得住，半年以后呢？”
　　“我——”
　　“恋爱不是拿健康换出来的。”
　　他停住。
　　我也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一个多月前，我还认为爱情只是一种具有时效性的生理反应。
　　现在，我却在认真思考这段关系半年以后会怎么样。
　　甚至更久。
　　施俊大概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只盯着我。
　　“那你别说分手。”
　　我皱眉。
　　“重点不是这个。”
　　“对我来说是。”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明显，可我还是看见了。
　　“你可以骂我，可以让我写保证书，也可以一周不许我视频。”
　　他停了一下，声音发闷。
　　“别拿分手吓我。”
　　我没有说话。
　　施俊垂下眼。
　　“我听见会当真。”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刚才那句话对他来说可能不是威胁。
　　是判决。
　　他对关系终止这件事，比普通人敏感得多。
　　这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他问过我很多次。
　　会不会忘记他、会不会不回消息、会不会哪天突然不要他。
　　以前我都把这些归类成黏人。
　　现在才发现，或许不全是。
　　我把语气放缓。
　　“我不是因为你晚睡就不要你。”
　　施俊抬起眼。
　　“我是生气你明知道我不允许，还是瞒着我熬夜。”
　　“那你还分手吗？”
　　“你先把逻辑听完整。”
　　“我现在只关心结论。”
　　我被他气得想笑。
　　“这次不分。”
　　施俊肩膀明显松下来。
　　“但是再骗我——”
　　“不会。”
　　“我还没说完。”
　　“反正不会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咖啡推远，像在销毁犯罪证据。
　　“我现在睡。”
　　“洗漱。”
　　“马上。”
　　“明天八点有课，七点起床？”
　　“七点十分。”
　　“那你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施俊心虚地摸了下鼻尖。
　　我按了按眉心。
　　“明天上午的课结束以后回去睡，下午实验前至少补两个小时。晚上不视频。”
　　“为什么？”
　　“睡觉。”
　　“可以语音吗？”
　　“不可以。”
　　“十分钟？”
　　我没说话。
　　他立刻改口：“五分钟。”
　　“施俊。”
　　“知道了。”
　　他抱着手机起身，镜头晃了几下。
　　经过客厅时，那只黑白色的猫从沙发上抬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突然觉得猫的作息都比他健康。
　　施俊刷完牙回来，把手机放到床头。
　　“蓝桉。”
　　“睡。”
　　“最后一句。”
　　我等着。
　　他拉高被子，露出半张脸。
　　“你刚才生气，是不是因为心疼我？”
　　我面无表情。
　　“不是。”
　　“你停顿了。”
　　“因为在考虑怎么骂你。”
　　施俊笑起来。
　　“晚安，女朋友。”
　　我挂断视频。
　　第二天晚上九点，我没有收到他的电话。
　　十点。
　　也没有。
　　我点开聊天框。
　　最后一条是施俊下午发来的。
　　【补觉去了，严格执行蓝老师整改要求。】
　　后面附着一张睡眠记录截图。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房间突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第三天，施俊把课表发给我。
　　他圈出没有早课的日期，又把我的工作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最后发来一句：
　　【以后不跟时差硬刚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开始调整。
　　有早课的晚上不等我。
　　我加班，他提前睡。
　　周末再把视频时间补回来。
　　而我也开始改变，以前总是他迁就我的时间。
　　后来，我第一次在研究所午休时提前关掉电脑。
　　十二点三十分。
　　我给施俊发消息。
　　【有二十分钟。】
　　他的视频几乎立刻弹出来。
　　屏幕里阳光正好。
　　施俊笑得眼睛弯起来。
　　“蓝老师。”
　　“你是不是开始学着谈异国恋了？”
　　我拿起咖啡，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说对了。
　　因为喜欢一个人，不该只是让他拼命挤进我的生活。
　　我也应该给他腾出一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