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17、蓝桉，我喜欢你 我列出了七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施俊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太对劲。
　　第一次在酒吧见面？
　　他追着我要联系方式？
　　还是废弃别墅的地下室里，他满身是伤，却还笑着问我怎么真的来救他了？
　　都不是。
　　真正越过那条线的，大概是那个晚上。
　　我在视频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通话还没断。
　　施俊趴在枕头上，浅色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清晨的光从他身后的窗帘缝里钻进来。他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催我起床，只安静地隔着屏幕等我醒。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毫无防备地睡过去。更麻烦的是，我睡得很好，这件事给了施俊某种错误的鼓励。
　　接下来三天，他明显得寸进尺。
　　早上七点，我会收到早餐照片。
　　中午，他会问我有没有吃饭。
　　晚上，我加班超过十点，他就开始发猫。
　　一张不回，发两张。
　　两张不回，直接视频。
　　第四天晚上，我刚从研究所出来，手机响了。
　　施俊发来一张实验台。
　　电路板、导线和示波器堆在一起，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
　　【实验终于做完了。】
　　我回了一个表情。
　　不到五秒，他又发来一句。
　　【蓝桉。】
　　不是蓝老师。
　　不是姐姐。
　　我站在研究所门口，盯着自己的名字。
　　【干什么？】
　　他没有打字。
　　视频电话直接弹了出来。
　　我接通时，施俊正从实验楼往外走。镜头晃得厉害，身后还有学生说话的声音。他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书包只背了一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还没回家？”他把手机举高，确认我这边的背景以后皱了下眉，“A国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吧？”
　　“十点四十七。”
　　“差十三分钟就十一点。”
　　“你的数学能力终于符合工科生身份了。”
　　他笑了一声，推开实验楼的玻璃门。
　　外面的风灌进麦克风，声音有点杂。
　　“蓝桉，我有话跟你说。”
　　我往地铁站走。
　　“说。”
　　“你先别走。”
　　我停下来。
　　研究所门口还有几个刚下班的人经过。我往旁边让了让，站到路灯下。
　　“现在可以了？”
　　施俊那边也停住。
　　镜头里的笑意淡了些。
　　我太熟悉人的表情变化，所以几乎立刻察觉到他紧张。
　　吞咽次数增加。
　　嘴唇轻抿。
　　视线有短暂回避。
　　拿手机的手换了一次。
　　“你要借钱？”我问。
　　施俊准备好的情绪被我一句话打散，差点气笑。
　　“我缺你那点钱？”
　　“那你紧张什么？”
　　“我第一次干这种事，不能紧张？”
　　“什么事？”
　　他没回答。
　　风吹过树叶，镜头轻轻晃着。
　　几秒后，施俊重新抬起眼。
　　“蓝桉。”
　　“我喜欢你。”
　　我没说话。
　　这一次，没有“姐姐”，没有玩笑，也没有故意逗我。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我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开始分析。
　　这种反应几乎已经成为职业本能。
　　他目前没有明显欺骗迹象。
　　瞳孔变化受环境光线干扰，不具备参考价值。呼吸频率比平时快，符合紧张状态。语速降低，没有过度解释，也没有使用试探性措辞。
　　他说的是真的。
　　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这个结论让我比听见表白本身更不舒服。
　　“施俊。”
　　“你先别拒绝。”他像猜到我要说什么，手指按了按眉心，“给我一分钟。”
　　“你已经用了二十三秒。”
　　“蓝老师，表白的时候能不能暂时别计时？”
　　“不能。”
　　他忍了忍，还是笑了。
　　“行，你计。”
　　我靠着路灯杆，身后的自动门开了又关。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也不是因为你比我大，所以有什么特殊情结。”
　　“你不需要提前排除变量。”
　　“我怕你等会儿给我写分析报告。”
　　我没否认。
　　因为我确实准备这么做。
　　施俊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再抬头时，神情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我就是喜欢跟你说话，想知道你有没有吃饭，想知道你今天忙不忙。看到晚霞会想拍给你，猫做了蠢事也想第一个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
　　“你不回我的时候，我会一直看手机。”
　　“你回一句，我能高兴半天。”
　　“这要还不算喜欢，那我也不知道什么算了。”
　　我听完，沉默了几秒。
　　“说完了？”
　　施俊点头。
　　“现在到你了。”
　　我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
　　“第一，我们相差七岁。”
　　他张了张嘴。
　　我抬手制止。
　　“你让我听完，现在轮到你。”
　　他只能闭嘴。
　　“第二，我们长期生活在两个国家。跨国关系意味着时差、交通成本和见面频率都存在现实问题。”
　　施俊脸上的表情慢慢从紧张变成无奈。
　　“第三，你还在读本科，我已经工作，同时在读博士，我们处在人生完全不同的阶段。”
　　“第四，我的职业具有特殊性。工作时间不稳定，部分案件需要保密，我不会随时向伴侣解释自己在哪里、见了谁、为什么失联。”
　　“第五，我们的生活圈没有重合。朋友、工作、未来规划全部不同。”
　　“第六，你现在对我的情感很可能受到特殊经历影响。人在经历绑架、死亡威胁和获救之后，会对参与救援的人产生依赖和情感投射。你应该给自己足够时间判断，这到底是不是爱情。”
　　施俊的眉头终于皱起来。
　　这一条显然刺到了他。
　　我没有停。
　　“第七，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地铁从远处经过，轨道震动的声音隔着街区传过来。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我不相信爱情能够长期稳定存在。”
　　施俊没有立刻说话。
　　我继续把最后的话说完。
　　“爱情本质上是一系列生理和心理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激情会衰退，新鲜感会消失，依恋也可能转移。人会因为环境、利益、欲望改变。”
　　“我见过太多上一秒说爱，下一秒伤害彼此的人。”
　　“所以我不打算把人生建立在一种不稳定的情感上。”
　　屏幕安静下来。
　　施俊低着头。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以为他终于明白了。
　　我甚至已经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七条。”
　　他忽然开口。
　　“什么？”
　　施俊抬起头，掰着手指算了一遍，表情居然很认真。
　　“年龄、异国、人生阶段、职业、生活圈、创伤后的情感投射，还有你不相信爱情。”
　　“没漏吧？”
　　“没有。”
　　他点点头。
　　“那说完了吗？”
　　我被他问得停了一下。
　　“说完了。”
　　“行。”
　　施俊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眉眼。
　　“那我还是喜欢你。”
　　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听力。
　　“你刚才没听懂？”
　　“听懂了。”他靠在实验楼外的栏杆上，眼睛重新弯起来，“七条，全听懂了。”
　　“那你的结论为什么没有变化？”
　　“为什么要变？”
　　“因为我在告诉你，我们不适合。”
　　“可你列的是不适合谈恋爱的理由，又不是我不能喜欢你的理由。”
　　我张了张嘴。
　　没出声。
　　施俊发现我被堵住，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而且蓝老师，你第六条就有问题。”
　　“哪里？”
　　“你说我可能因为你救过我，才产生情感投射。”
　　他抬起手机，镜头离脸近了一点。
　　“可我在你救我以前，就追着你要联系方式了。”
　　我沉默。
　　“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有意思。第二次见面想认识你。后来被绑架，你来救我，只能证明我眼光好。”
　　“不能证明我喜欢你是因为吊桥效应。”
　　我竟然找不到立刻反驳他的地方。
　　施俊显然很满意。
　　“至于年龄，七岁又不是七十岁。异国可以坐飞机，时差可以算。你工作忙，我就等你有空。生活圈不一样，那就慢慢认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你不相信爱情这一条，我暂时没办法证明。”
　　“所以呢？”
　　“所以不证明。”
　　他笑了一下。
　　“我喜欢我的，你怀疑你的。”
　　“你不用因为我喜欢你，就立刻答应我。也不用今天给我结论。”
　　他的语气轻下来。
　　“蓝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有人在很认真地喜欢你。”
　　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手机边缘压着掌心。
　　我研究过很多人的语言。
　　威胁、诱导、操纵、欺骗。
　　一个人越想让你相信什么，往往越会反复强调。
　　可施俊没有要求我相信。
　　甚至没有要求回应。
　　这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施俊。”
　　“在。”
　　“你才二十岁。”
　　他笑了。
　　“我知道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不需要你每天提醒。”
　　“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
　　“那是以后的事。”
　　“人的想法会变。”
　　“变了再说。”
　　“你可能后悔。”
　　“那也是我后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头上。
　　“但现在喜欢你的人，是现在的我。”
　　风从他那边吹进麦克风，很轻。
　　我站在A国深夜的街头，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人真的不按照逻辑行动。
　　更可怕的是，我竟然没有觉得这件事荒谬。
　　“我要坐地铁了。”
　　最后，我只能说出这一句。
　　施俊没有追问答案，笑着朝镜头摆了摆手。
　　“去吧。”
　　我准备挂断。
　　他又叫住我。
　　“蓝桉。”
　　“还有什么？”
　　施俊弯着眼睛，像第一次在酒吧里坐到我面前时一样。
　　“今天开始，我可以光明正大追你了吧？”
　　我盯着他。
　　“我没有同意。”
　　“你也没禁止。”
　　“这是诡辩。”
　　“工科生偶尔也需要一点语言艺术。”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施俊立刻抓住。
　　“你笑了。”
　　“没有。”
　　“我截图了。”
　　“施俊。”
　　“晚安，蓝老师。”
　　电话被他抢先挂断。
　　屏幕黑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嘴角确实还没有完全压下去。
　　那天以前，我一直认为拒绝一个人很简单。
　　分析利弊，陈述事实，给出结论。
　　七条理由，每一条都成立，每一条都足够理性。
　　可施俊只用了七个字，就让我的整套逻辑失去了作用。
　　他说。
　　那我还是喜欢你。
　　而我第一次，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