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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午的风 他说,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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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存施俊发来的第三十一张晚霞那天,A国下了一整天的雨。
天是灰的。
法医中心地下层没有窗,进去以后更分不清时间。
上午九点二十分,我换上防护服,站到解剖台旁。
死者是一名十九岁的女孩。三天前,她的母亲报了失踪。昨天凌晨,尸体在城郊一处废弃仓库后面的排水沟里被发现。
我见过很多尸体。
理论上,我早该习惯,事实上,“习惯死亡”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你只能习惯工作流程。习惯尸斑、尸僵、伤口,习惯在别人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方寻找证据。
但你很难习惯一个十九岁的人躺在那里,尤其她右手腕上还戴着一条很细的红绳。
法医把灯往下调了一点。
“这里。”
我俯身。
死者左侧手臂有数处淤青,腕部存在约束痕迹,指甲缝已经完成取样。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的擦伤。
不像单纯拖拽。
我换了角度。
“她挣脱过?”
法医没有直接回答,拿镊子指了指腕部痕迹。
“有可能。绳索压痕不均匀,右手比左手浅。”
我低头记录。
如果她曾短暂挣脱右手,就意味着仓库未必是第一控制现场。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们把现场照片、尸表损伤和警方提供的失踪时间线反复核对。
十一点四十。
一点十五。
三点零七。
中途我只喝过半杯咖啡。
手机一直放在更衣室。
等我重新拿到它,已经下午五点四十六分。
二十七条未读消息。
工作群十六条。
马丁五条。
施俊六条。
我没有点施俊。
先处理工作。
警方已经找到死者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的监控。她在便利店买过一瓶水,离开时身后跟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马丁发来截图。
【身高初步估算175—180。】
【熟人可能性仍然很高。】
我回了一句。
【查她最近三个月通讯记录,重点看关系中断和频繁联系后突然停止的人。】
发送。
工作结束。
我才点开施俊。
第一条是上午。
【蓝老师,今天没晚霞。】
第二条隔了十分钟。
【下雨。】
第三条是一张猫,那只奶牛猫趴在窗台,鼻子几乎贴着玻璃,外面的雨被拍成一片模糊的水痕。
【它已经在这里看半小时了。】
第四条。
【我怀疑它想出去。】
第五条。
【开门以后它跑了。】
最后一张照片里,猫缩在沙发角落,毛湿了一片,表情臭得像刚经历过人生重大背叛。
【现在怀疑人生。】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很想告诉施俊,动物对外界环境的判断能力显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强。
最后没回。
因为我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困,更像脑子被人掏空,只剩下一层勉强维持运转的壳。
回家的地铁上,我靠着车窗睡了十几分钟。
醒来时差点坐过站。
雨还没停。
从地铁口到公寓只有七百多米,我懒得撑伞,回到家时肩膀湿了一片。
脱鞋,扔包,外套挂在玄关。
我甚至没开客厅的灯,直接进卧室,整个人倒进床里。
床垫往下陷。
脸埋进枕头以后,我连翻身都不想。
脑子里却还是那条红绳。
十九岁。
她应该在大学。
应该赶论文,抱怨早八,考试前临时抱佛脚。
或者像施俊一样,因为实验接错一根线就给人发十几条消息。
而不是躺在解剖台上。
手机在床边亮了一次。
我闭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亮。
我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
施俊。
一张照片。
不是晚霞,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地板上落着一大片暖色的光。灰白色的猫四仰八叉地躺在躺椅旁边,肚皮朝上,一只爪子还搭着椅脚。
照片角落露出施俊的一截小腿。
他大概也躺着。
下面是消息。
【我在家的躺椅上睡着了,你看猫猫也睡着了。】
第二条很快跟过来。
【下午的风真的很舒服。】
我没有回复。
只是把照片点开。
放大。
猫睡得很熟。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阳光正好。
这和我今天经历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尸体、没有排水沟、没有监控、没有凶手,甚至没有死亡。
我盯着照片很久。
久到屏幕暗下去。
我重新点亮。
第三条消息进来了。
【如果你在,我可以和你一起吹风晒太阳。】
我的手指停住。
施俊没有说“想你”。
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很随意地给我留了一个位置,好像在他的生活里,我本来就可以出现在那里。
我忽然想象了一下。
躺椅。
猫。
下午的风。
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撒谎,不用分析伤口形成原因,不用从死者最后几个小时的人生里寻找那个把她杀掉的人。
只是坐在那里。
晒太阳。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陌生。
我的生活里很少有“什么都不用做”的时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不是还在忙?】
紧接着,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背景里有风声,还有猫很轻的一声叫。
施俊刚睡醒,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蓝老师,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感觉你好几天都没怎么说话。”
我听完,没有回。
他也没追问。
过了两分钟,发来最后一句。
【那你忙吧。】
【我替你多晒一会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很轻。
笑完以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重新点开那张照片。
保存。
第三十二张。
可它不是晚霞。
我没有把它放进原来的文件夹,而是单独留在相册里。
然后回到聊天框。
输入。
【好啊。】
两个字。
发送。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突然觉得不对。
好什么?
一起吹风?
一起晒太阳?
还是以后真的坐在那张躺椅上?
这句话的指向太模糊,不符合我的表达习惯。
我长按消息。
准备撤回。
施俊已经回复了。
【???????】
下一条几乎同时跳出来。
【蓝桉???】
我没动。
第三条。
【本人???】
第四条。
【你刚刚说什么?】
我开始后悔。
【没什么。】
施俊显然不准备放过。
【我截图了。】
【你撤回也没用。】
【你答应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答应什么了?】
聊天框顶部显示正在输入。
几秒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施俊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答应以后跟我一起晒太阳啊。”
窗外还在下雨,雨水敲着玻璃,屋里没有开灯。
我坐在昏暗的卧室里,听着几千公里外的风声。
第一次没有纠正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字并不是一句普通的回复。
在那之前,施俊一直站在我的生活外面。
他每天敲门。
发消息。
拍晚霞。
讲一堆没有意义的废话。
我偶尔回应,却始终没有真正让他进来。
直到那天。
我从一个十九岁女孩的尸检现场回来,累得连灯都不想开,他隔着六个小时时差,给我看了一只睡着的猫,一张躺椅,还有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然后问我,要不要过去。
我说。
好啊。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走向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