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14、尸体和晚霞 我的生活里

　　第二天晚上，施俊真的来“汇报”考试结果。
　　【两门都活着出来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草稿纸上画满了电路图，右下角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我放大看了一眼，没看懂电路，只看懂了猫。
　　【这是什么？】
　　他秒回。
　　【重点居然不是我的电路？】
　　【猫。】
　　【监考老师不让我提前交卷，我无聊画的。】
　　我盯着那只四条腿长短不一的东西。
　　【建议以后专注本专业。】
　　施俊发来一串笑。
　　从那天开始，他恢复了每天制造无效信息的习惯。
　　甚至比以前更严重。
　　早上七点，他给我发食堂窗口。
　　中午十二点，给我看实验室。
　　下午是猫。
　　晚上是作业，偶尔夹杂室友抢他零食、校园里新开的奶茶店、实验报告被老师打回来之类的小事。
　　我还是很少回复。
　　但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种交流方式。
　　【今天电机实验差点翻车。】
　　我点开照片。
　　桌上散着导线和工具，施俊的手出现在画面右下角，食指上贴着创可贴。
　　我皱眉。
　　【手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我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
　　施俊果然抓住机会。
　　【姐姐。】
　　【你先问我手。】
　　【没问实验。】
　　【你完了。】
　　我靠在研究所走廊的墙上。
　　【回答问题。】
　　【剥线的时候划了一下，就一点。】
　　紧接着是一张手指特写。
　　伤口确实不深。
　　【消毒。】
　　【消过了。】
　　【创可贴脏了就换。】
　　施俊那边安静几秒。
　　【蓝老师。】
　　【你这样特别像我女朋友。】
　　我直接锁屏。
　　法医中心的门在这时打开。
　　工作人员叫了我的名字，我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戴上口罩和手套，跟着进去。
　　不锈钢解剖台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
　　四十一岁，发现于郊区河道。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
　　警方怀疑与近期的一起失踪案有关，需要犯罪行为分析人员结合现场情况判断抛尸行为。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没有再碰手机。
　　尸表损伤、捆绑痕迹、衣物状态、随身物品、抛尸位置。
　　这些才是我熟悉的信息。
　　尸体不会撒谎。
　　伤口不会因为羞耻改变说法。
　　一个人死后，反而比活着的时候诚实。
　　晚上七点多，我从法医中心出来。
　　天还没有彻底黑，A国的晚霞压在城市尽头，灰紫色云层被落日撕开一道橙红色的口子。
　　我站在台阶上摘掉口罩。
　　手机里有十三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施俊。
　　前几条是实验。
　　中间是猫。
　　最后一条是一张晚霞。
　　C国比A国早六个小时。
　　照片拍摄时间是他那边傍晚六点四十三分。校园教学楼被夕阳染成暖黄色，树梢后面的天空从橘红慢慢过渡到深蓝。照片角度不算专业，右边甚至拍进去半根路灯。
　　【今天的。】
　　下面还有一句。
　　【你那边能看到吗？】
　　我抬起头。
　　法医中心门口的天空已经快暗了。
　　同一天的太阳，在六个小时前照过他。
　　现在落到了我这里。
　　这个想法没有科学意义。
　　我还是拍了一张。
　　发过去。
　　施俊大概还没睡，消息很快跳出来。
　　【？？？】
　　【蓝桉？？？】
　　【你给我拍晚霞了？】
　　我低头往停车场走。
　　【顺手。】
　　【你以前怎么不顺手？】
　　【今天手比较闲。】
　　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耳边立刻响起笑声：“蓝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嘴硬的时候特别明显？”
　　我按灭屏幕，决定收回刚才那张照片，可惜已经超过撤回时间。
　　第二天，我参与嫌疑人的第一次讯问。
　　男人坐在桌子对面，四十多岁，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进门以后一直强调自己和死者只是普通朋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河边。”他搓着手指，眼神频繁落向律师，“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我翻开通话记录。
　　“十二天，四十七次电话。”
　　男人脸上的肌肉紧了一下。
　　“工作。”
　　“凌晨两点讨论工作？”
　　“我们关系不错。”
　　“你刚才说很久没联系。”
　　他停住。
　　审讯室的灯很白。
　　我把现场提取到的照片推过去。
　　“认识这个吗？”
　　一截蓝色尼龙绳。
　　男人瞳孔收缩。
　　他的律师立刻开口提醒，我没有追问绳子，而是换了方向。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改了三次说法。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第二次变成两周前。
　　最后承认失踪当晚见过。
　　每一次修改都在缩短他和死者之间的距离。
　　我记下时间点。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次。
　　工作期间我没有查看。
　　直到讯问结束，走出房间，我才拿出来。
　　施俊。
　　又是一张晚霞。
　　【今天这张比昨天漂亮。】
　　我站在警局走廊里。
　　身后的门还没有关严，里面传出律师和嫌疑人压低的争执声。
　　手机屏幕上却是另一片天空。
　　橙红色的云、教学楼、操场，还有照片左下角施俊故意伸出来比“耶”的两根手指。
　　我保存了。
　　那是第一张。
　　之后是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施俊似乎发现我偶尔会回复晚霞，所以开始每天拍。
　　有时是教学楼顶。
　　有时在食堂门口。
　　有时他刚从实验室出来，天已经快黑，只剩远处一小片红。
　　照片下面的话也越来越多。
　　【今天实验成功，奖励你一张。】
　　【今天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挂。】
　　【今天心情不好，但天还挺漂亮。】
　　【猫把我耳机咬坏了。】
　　【蓝老师，你们那边下雨吗？】
　　我的相册里慢慢多出一个文件夹。
　　没有名字，里面全是施俊拍的天空。
　　我从来没告诉他。
　　有一次马丁拿我手机查案件地址，误点进相册。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风景了？”
　　我伸手拿回来。
　　“不是我拍的。”
　　他扫到其中一张照片左下角的手。
　　“那个大学生？”
　　“工作时间不要打听无关信息。”
　　马丁挑了下眉，把手机还我。
　　“无关信息你存这么多？”
　　我没回答，当天晚上回家，我打开那个相册。
　　二十七张。
　　我本来准备删掉几张重复的。
　　最后一张也没删。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施俊又发来照片。
　　这次没有晚霞，天空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今天下雨，没有夕阳。】
　　隔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欠你一张。】
　　我坐在书桌前，旁边还放着下午的案件材料。
　　照片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漂亮的光，没有橘红色的云，只有一片很普通的灰色天空。
　　我还是按了保存。
　　然后第一次意识到，我保存的可能从来都不是晚霞。
　　是施俊每天发给我的那一点生活。
　　他那边是实验、电路、考试、猫和二十岁男大学生用不完的精力。
　　我这里是尸体、罪犯、审讯和永远整理不完的卷宗。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隔着六个小时时差。
　　每天只有太阳落下的时候，会短暂地连在一起。
　　我没有告诉施俊。
　　他发来的每一张晚霞，我都保存了。
　　一张都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