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11、我到家啦 施俊回国第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如果那天在地铁站，我真的推开施俊，后面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大概是否定的。
　　因为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三分，我被手机震醒时，那个已经飞到几千公里外的人，用二十条消息证明了一件事。
　　距离解决不了施俊。
　　至少解决不了他的嘴。
　　第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零七分发来的。
　　【姐姐，我到机场了。】
　　后面跟着一张行李箱照片。
　　第二条。
　　【机场人好多，我差点排错队。】
　　第三条是一张登机牌，姓名和航班号被他自己用涂鸦挡住，只留下目的地。
　　【隐私保护意识有没有进步？蓝老师请打分。】
　　我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往下滑。
　　第四条。
　　【过安检了。】
　　第五条。
　　【他们说我这个充电宝标识看不清，差点没收。】
　　第六条。
　　【幸存。】
　　配图是那个被他举在手里的充电宝。
　　第七条。
　　【准备登机。】
　　第八条隔了十几分钟。
　　【姐姐。】
　　第九条。
　　【你昨天真的一点都不会舍不得我吗？】
　　我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一下。
　　他大概没等到回复。
　　第十条很快出现。
　　【算了，当我没问。】
　　然后是漫长的几个小时。
　　再往下，时间已经跳到了A国下午。
　　第十一条是一张飞机餐：米饭、鸡肉、一小盒沙拉，还有一块看起来甜得发腻的蛋糕。
　　【这个鸡肉难吃得像我们实验课焊坏的电路板。】
　　我皱了下眉。
　　电路板什么味道？
　　第十二条紧跟着来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想问电路板什么味道。】
　　【打比方。别分析。】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这人已经开始预判我了。
　　第十三条是一张舷窗外的云。
　　【刚刚突然想到，你现在应该还在工作。】
　　第十四条。
　　【蓝桉。】
　　这是他第一次在消息里直接叫我的名字。
　　没有姐姐，也没有蓝老师。
　　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消息。
　　他不会再继续输入。
　　我退出聊天框，起床洗漱。
　　七点四十，我到研究所。
　　凯文案进入后续整理阶段，我手里积压的博士论文数据也该重新处理。电脑打开以后，满屏都是编码、访谈记录和文献。
　　这是我熟悉的生活。
　　没有男大学生、没有酒吧、没有半夜的绑架案，也没有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手机又亮了。
　　第十五条。
　　【落地！】
　　我没有点开。
　　十分钟后，第十六条。
　　【C国的网终于活了。】
　　第十七条是一张机场大厅。
　　【行李也活着。】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马丁抱着材料经过，顺手敲了一下我的桌面。
　　“新项目资料发你邮箱了。”
　　我点开邮件，“什么时候要？”
　　“周五。你不是刚结案吗，别告诉我忙不过来。”
　　“周四给你。”
　　马丁已经走出两步，又退回来，视线落在我不断亮起的手机上。
　　“你那个小朋友回国了？”
　　我抬头。
　　“他二十岁，不是儿童。”
　　“重点是这个？”
　　“重点是你的工作在我邮箱里，不在我手机上。”
　　马丁笑了一声，抱着文件走了。
　　手机安静了半小时。
　　十一点零三分，第十八条终于出现，是一张出租车后座拍出去的街景。
　　C国正下着雨。
　　玻璃上全是水珠，远处的建筑被雨刷切得模糊。
　　【回学校路上。】
　　下面还有一句。
　　【突然感觉A国那十几天像做梦。】
　　我看了一会儿，锁屏。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第十九条。
　　照片里出现一只猫，黑白色，奶牛猫，圆脸，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
　　施俊的一只手正在摸它脑袋。
　　【给你介绍一下。】
　　【我儿子。】
　　【是不是比你昨天看到那只猫可爱？】
　　我放大照片，猫的眼睛是黄色的，明显不想搭理他，耳朵已经往后压。
　　按照肢体信号判断，它下一步有较高概率攻击。
　　三秒后，我收到第二张照片。
　　施俊手背多了三道红痕。他真的很白，一点点伤痕都能立刻显现出来。
　　【它打我。】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轻。
　　但办公室太安静，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收起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四点，我完成一组数据校验。
　　手机没有再响。
　　我喝完已经凉掉的咖啡，又处理了两封邮件。
　　五点，没有。
　　六点十分，还是没有。
　　我发现自己第三次看时间以后，终于有些烦躁。
　　施俊已经安全落地。
　　出租车也坐了。
　　猫也见了。
　　还能有什么需要汇报？
　　没有消息才正常。
　　六点二十七分，屏幕亮了。
　　第二十条。
　　是一张宿舍照片。桌上堆着专业书，旁边散着几块电路板，椅背挂着外套。行李箱敞开放在地上，衣服还没收拾。
　　施俊坐在床边，只拍到半截裤腿。
　　【姐姐。】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我到家啦。】
　　我盯着那个“家”字。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他昨天倒在地铁口的行李箱。
　　还有那个没有被我推开的拥抱。
　　我点进输入框。
　　想告诉他，宿舍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家。
　　想了想，又删掉。
　　没有必要。
　　我退出聊天软件，继续修改数据。
　　十分钟后。
　　手机又亮了。
　　【姐姐。】
　　我没碰。
　　过了五分钟。
　　【你怎么不回我？】
　　又过了十分钟。
　　【我是不是有点烦？】
　　这条消息停留了不到一分钟。
　　消失了。
　　施俊撤回了。
　　聊天框重新安静下来。
　　我握着鼠标，视线却一直停在手机上。
　　一分钟后，新的消息出现。
　　【晚安。】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A国下午六点五十四。
　　C国已经快凌晨一点。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进地铁时，手机震了一下。
　　施俊发来一张早餐照片。
　　豆浆，包子，还有一个煎得不太漂亮的鸡蛋。
　　【早上好，蓝老师。】
　　【今天第一节专业课。】
　　下面还有一张自拍。他背着书包站在宿舍镜子前，浅色眼睛里还有没睡醒的困意，头发翘了一撮。额头的伤已经淡了很多。
　　我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几秒。
　　锁屏，地铁驶进隧道，车窗里映出我的脸。
　　我突然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施俊一共给我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我一条都没回。
　　但每一条，我都看了。甚至知道他的飞机餐难吃，充电宝差点被没收，猫抓了他的右手，宿舍没有收拾，今天第一节是专业课。
　　这不符合我一贯的信息筛选习惯。
　　无效信息应该被过滤。
　　而施俊发来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我给不出合理解释。
　　所以决定不解释。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真正进入你的生活，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征兆。
　　可能只是某一天开始。
　　你知道他吃了什么，在哪里下雨，几点下课，养了一只什么脾气的猫。
　　而你明明没有回复。
　　却一条都舍不得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