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12、每天一个废话 他每天都在

　　我后来给施俊的消息做过一次统计。
　　不是因为想他，至少当时我不这么认为。
　　从他回C国的第一天开始，到第十七天，他一共给我发了二百八十六条消息。真正具备信息价值的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大部分可以被统一归类为废话。
　　比如第三天早上。
　　【蓝老师，我今天差点迟到。】
　　配图是一只踩在他胸口上的猫。
　　【凶手找到了。】
　　我在地铁上点开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猫两只前爪正压着他的卫衣，尾巴扫过镜头，施俊只露出半张脸，头发乱得不像样。
　　我退出聊天框。
　　十五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张食堂照片。
　　【学校今天的番茄炒蛋是甜的。】
　　【我不能接受。】
　　我依旧没回。
　　下午四点。
　　【实验课。】
　　【老师说我这个接线如果通电，可能会让全组一起提前放学。】
　　下面是一张乱七八糟的电路。
　　我盯了几秒，回了一句。
　　【建议听老师的。】
　　施俊几乎秒回。
　　【！！！】
　　【活的蓝桉！】
　　【我还以为你把我删了。】
　　我把手机扣回桌面。
　　过了不到一分钟，它又震起来。
　　【所以你其实每条都看对不对？】
　　这次我没理。
　　事实上，我确实每条都看。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多天。
　　施俊的消息没有固定时间，也没有固定内容。
　　有时候是早上七点。
　　【今天第一节课，困得想死。】
　　有时候是凌晨。
　　【实验报告终于写完了。】
　　更多时候，他只是随手把生活里某个毫无意义的瞬间丢给我。
　　一片长得像心形的树叶，一只躲在汽车底下的流浪猫。
　　学校下雨以后积水的操场，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酸奶。
　　室友把袜子落在实验服口袋里，洗完以后才发现。
　　甚至还有一次，他给我发了半个小时的云。
　　准确来说，是同一片云的六张照片。
　　【你看这个像不像鲸鱼？】
　　五分钟后。
　　【现在像狗。】
　　又过一会儿。
　　【没了。】
　　我第一次看到时，觉得他很闲。
　　第二次觉得无聊。
　　第十次以后，我开始习惯。
　　第二十三次，我在私人观察笔记里专门给他建了一页。
　　我没有给那页写“施俊”。
　　写的是：
　　“持续性信息分享行为观察。”
　　这是个足够客观的名字。
　　我在下面记录：
　　目标对象，男性，20岁。
　　行为特征，主动联系频率高，分享内容随机且低价值，对回应需求存在，但被忽视后仍持续主动联系。
　　初步判断一，新鲜感。
　　人在短期内经历高强度共同事件后，很容易对相关人员形成异常关注。绑架和救援显然符合这个条件。
　　判断二，依赖转移。
　　施俊在A国遇险，而我参与救援。安全感可能错误转移至特定救援对象。
　　判断三，短期情绪投射。
　　他二十岁，缺乏稳定亲密关系经验，又处在异国旅行结束后的环境变化期，对我的兴趣未必真正指向我本人。
　　最后，我补了一句：
　　预计持续时间，两周至三个月。
　　我看了一遍，逻辑没有问题。
　　保存。
　　晚上十点零九分，施俊发来一张猫趴在书上的照片。
　　【它不让我复习。】
　　我顺手回复。
　　【把猫抱走。】
　　手机立刻震动。
　　【舍不得。】
　　我盯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他的问题根本不在猫。
　　【那就挂科。】
　　施俊发来一个哭脸，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的控诉。
　　【你好狠。】
　　【我如果挂科，你有责任。】
　　我靠在沙发上，把电脑挪到腿边。
　　【我为什么有责任？】
　　【因为你影响我学习。】
　　【证据。】
　　对面安静了半分钟，一张照片弹出来。他的专业书摊在桌上，旁边放着手机，手机屏幕停在我们的聊天界面。
　　【物证。】
　　我被他的逻辑气笑。
　　【犯罪学不是这么学的。】
　　施俊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带着困意，背景里还有翻书的声音。
　　“那蓝老师什么时候亲自教我？”
　　我关掉语音。
　　没有回答。
　　第二天，他继续发早餐。
　　第三天也是。
　　一个星期以后，我已经能从消息判断他的作息。
　　七点左右是早餐。
　　十二点是食堂。
　　下午如果实验失败，他会发一堆感叹号。
　　晚上十一点以后消息突然变多，通常代表他不想睡觉。
　　有一天凌晨一点，他发来：
　　【突然发现我们有六个小时时差。】
　　我刚从研究所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你现在才发现？】
　　施俊的视频电话立刻打过来。
　　我挂断。
　　他又打。
　　我再次挂断。
　　第三次没有来。
　　屏幕安静了几秒，弹出消息。
　　【你是不是在外面？】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误触发出去的街景照片。
　　【刚下班。】
　　【这么晚？】
　　【正常。】
　　施俊发来一条语音，背景安静了很多。他大概已经躺下，声音压得低：“蓝桉，你每天研究那些杀人犯研究到这么晚，真的不会做噩梦吗？”
　　我站在路灯下面，车还没来。
　　“不会。”
　　语音发出去后，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习惯了。”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十几秒，手机震动。
　　【那我每天给你发点正常人的生活。】
　　我皱眉。
　　【你的生活不具备代表性。】
　　施俊发来一个猫翻白眼的表情。
　　【重点是这个吗？】
　　我没有再回，可那句话留了下来。
　　正常人的生活。
　　我每天接触的是犯罪数据、审讯录像、暴力行为报告和司法档案。
　　施俊给我的东西却完全相反，他的世界里最大的事故，是实验接错线。
　　最严重的受害者，是被猫抓伤的手。
　　最值得汇报的新闻，是食堂今天的排骨比昨天多了一块。
　　很无聊。
　　也很安全。
　　第十八天，施俊没有发消息。
　　早上七点，我没有收到早餐。
　　我没在意。
　　上午十一点，手机没有亮。
　　他可能上课。
　　下午三点，没有。
　　实验。
　　晚上八点，依旧没有。
　　我完成一份文献整理，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没有新消息。
　　我点进聊天框。
　　上一条还停在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
　　【晚安蓝老师，明天见。】
　　我退出去。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洗完澡，聊天框仍然安静。
　　我第一次打开。
　　没有消息。
　　一点四十一分，我第二次点进去。
　　他的头像没变。
　　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我盯着那句“明天见”，退出。
　　凌晨两点零六分。
　　第三次。
　　这一次，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你今天怎么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我看了很久。
　　删除。
　　一个成年人二十四小时没有联系另一个成年人，不构成异常事件。
　　更不构成失踪，没有必要过度推断。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
　　闭上眼睛。
　　五分钟以后，我又睁开。
　　屏幕是黑的，那一刻我第一次发现，习惯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它形成的时候没有声音。
　　可一旦突然消失，整个世界都会显得太安静。
　　而我私人观察笔记里那句“预计持续时间，两周至三个月”，刚刚过去十八天。
　　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产生了一个不符合研究逻辑的念头。
　　施俊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