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10、姐姐，你会想我吗 分别前，他

　　那天晚上，施俊没有给我发晚安。
　　第二天早上，也没有早餐照片。
　　我原以为自己会觉得清净。
　　事实上，上午九点十七分，我在等一份数据的时候看了两次手机。十一点四十二分，马丁给我发案件补充材料，我点开通知栏时，又扫了一眼施俊的聊天框。
　　没有红点。
　　下午三点，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我已经习惯他烦我了。
　　这个结论让我心情更差。
　　一个行为连续出现超过一周，大脑形成预期并不奇怪。突然中断以后产生注意偏移，也属于正常现象。
　　和想念没有关系。
　　我给自己找好了理论依据。
　　然后继续工作。
　　直到晚上七点二十六分，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蓝老师。】
　　我盯着那三个字，足足两秒才点进去。
　　施俊没有像平时一样发一串消息。
　　只有一句。
　　【明晚有时间吗？】
　　我回复得很快。
　　【有事？】
　　这次轮到他隔了很久。
　　【后天上午的飞机。】
　　【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们认识不到两个星期。
　　酒吧搭讪、绑架、医院、警局以及研究所。
　　严格来说，我们甚至算不上朋友。
　　更何况我已经把七个不可能说得很清楚。
　　这顿饭没有必要。
　　我打出三个字。
　　【没时间。】
　　发送之前，手指停住。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很快又来了一条。
　　【就当给我送行。】
　　后面没有表情，也没有撒娇。
　　我把那句“没时间”删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还是去了，餐厅是施俊选的，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我推门进去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的伤结了痂，手腕也只剩一道淡红色勒痕。他穿了一件白色连帽卫衣，头发比前几天整齐，大概专门收拾过。
　　桌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
　　我拉开椅子。
　　“你带着行李吃饭？”
　　施俊抬起脸，原本有些走神，看见我以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酒店退了，今晚住机场附近。”
　　“明天几点？”
　　“十点四十。”他把菜单推给我，嘴角扬起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以为。”
　　“那为什么来了？”
　　“吃饭。”
　　施俊被堵得没话，低头笑了半天。
　　“蓝桉，你这人真难聊。”
　　“你第一天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了。”他拿起水杯，指腹摩挲着杯沿，“但我那时候觉得挺有意思。”
　　我翻菜单的动作停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
　　他回答得太快。
　　我没有继续问。
　　饭吃到一半，施俊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话多。他说学校马上开学，回去以后有两门专业课很难，还要补之前落下的实验。他说穆辉辉准备再留一个学期，伤好以后继续交换。
　　又说C国最近天气热，他家那只猫估计已经胖得抱不动了。
　　我偶尔接一句。
　　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
　　直到服务员把最后一道菜撤走，施俊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低头拨弄吸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
　　“怎么？”
　　“你会想我吗？”
　　我抬眼。
　　他没有笑。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也给了最符合事实的答案。
　　“不会。”
　　施俊明显噎了一下。
　　“这么绝情？”
　　“事实。”
　　“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回C国。”
　　“你昨天说过。”
　　“隔着这么远。”
　　“地图上能查到距离。”
　　施俊闭了闭眼，靠回椅背。
　　“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脑子里是不是住着一份研究报告。”
　　“没有。”
　　“那还好。”
　　“研究报告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他盯着我两秒，气笑了。
　　“蓝老师。”
　　“说。”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别人喜欢你？”
　　这次我没马上回答。
　　餐厅里有人碰倒了餐具，金属落地的声音很脆。
　　施俊没有催。
　　我想了一会儿。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想把我推远？”
　　“我已经解释过七个理由。”
　　“又来了。”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我问的是你，不是条件。”
　　“条件就是现实。”
　　“可你连试都不想试。”
　　“因为可以预见结果。”
　　施俊慢慢放下手。
　　“什么结果？”
　　“你回国，我留在这里。你继续上学，我继续工作。时间久了，联系减少，各自认识新的人，然后结束。”
　　“你怎么知道？”
　　“概率。”
　　“又是概率。”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看着他。
　　“施俊，人不是靠喜欢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没说能。”
　　他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餐厅灯光的问题，还是别的。
　　“我就是觉得，你连开始都没有，就先替我们把结局写完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没错。
　　我习惯先计算风险。
　　犯罪如此，生活也是，如果一件事从开始就有很高的失败概率，我不会投入。
　　这是我用了很多年才学会的生存方式。
　　吃完饭，我们一起往地铁站走。
　　施俊拖着行李箱，轮子压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到了入口，他停下来。
　　“我不送你了。”
　　“你本来也不用送。”
　　“最后一天还这么不客气。”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笑了一下。
　　那笑没维持多久。
　　“蓝桉。”
　　“还有什么？”
　　施俊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握着行李箱拉杆。
　　“我回去以后还能给你发消息吗？”
　　“手机是你的。”
　　“我问的是你会不会烦。”
　　我本来想说会。
　　话到嘴边，变成了：“别影响我工作。”
　　他眼睛重新亮了一点。
　　“那就是可以。”
　　“不要曲解。”
　　“蓝老师，最终解释权归我。”
　　我懒得争。
　　“走了。”
　　我转身往地铁入口走。
　　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行李箱倒地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被人轻轻拉住。
　　下一秒，施俊抱住了我。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比我高，低头时下巴刚好抵在我肩侧。白色卫衣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胸口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推开。手已经抬起来，却停在半空。
　　施俊抱得并不紧。
　　甚至带着一点试探，像是只要我表现出拒绝，他就会立刻松开。
　　“姐姐。”
　　他的声音贴得很近。
　　“就一下。”
　　我没说话。
　　来往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
　　地铁入口的广播重复播放下一班车的信息。
　　十秒左右。
　　施俊主动松开了。
　　他退后半步，耳朵很红，却还努力装得自然。后来我才知道，他害羞时，红的是耳朵，不是脸。
　　“送别礼仪。”
　　我看了一眼他倒在旁边的行李箱。
　　“谁教你的？”
　　“自学成才。”
　　“水平一般。”
　　“那你刚才怎么没推我？”
　　我沉默了。
　　施俊也安静下来。
　　他似乎只是随口问的，却在没有得到回答以后，慢慢收起了笑。
　　我弯腰把他的行李箱扶起来，拉杆递回去。
　　“别误机。”
　　他接住，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很快缩了回去。
　　“知道了。”
　　我转身下楼。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走到站台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抬起的姿势。
　　我低头看了几秒，慢慢收进外套口袋。
　　那天我仍然认为自己不会想施俊。
　　我有七个理由证明我们不可能。
　　年龄、距离、职业、时间、人生阶段、特殊情境下的情感偏移，还有爱情本身并不可靠。
　　七条。
　　逻辑完整。
　　证据充分。
　　唯一解释不了的，是刚才他抱住我的时候——
　　我为什么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