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无事发生》粥摇摇

6、可否许我改天命 孙策目光已

　　孙策目光已然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完全闭合，一次又一次地，偏执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帐门方向。
　　他在等。
　　耗尽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等待那个总在他身侧，无论顺境逆境，危局困境，总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身影。
　　等待那个清如琴鸣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或笑意，再唤他一声“伯符”。
　　等待那双洞察世事却又对他无比包容的眼眸，能再看他一眼，给予他最后的力量。
　　孙权已跪倒在榻前，泪水浸湿了衣襟。
　　张昭、程普、黄盖等一众江东重臣环伺在侧，人人面色沉痛如铁，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悲恸，和等待最终时刻来临的窒息感。
　　“主公……”张昭哽咽着上前一步，声音因极度的悲怆而嘶哑，
　　“江东……江东为重啊……您……您可有话……”
　　孙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语，他只是无比固执地望着那始终无人推开的帐门，干裂泛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但那反复重复的两个字的口型，却清晰地落入近前之人的眼中：
　　“……公瑾……”
　　他在等公瑾。
　　他还有那么多未曾说完的话，那么多沉甸甸的牵挂。
　　要将他视若性命的江东山河托付给他，要将他年幼尚未成熟的弟弟托付给他，要将他满腔未曾实现的壮志豪情与未竟的宏图……统统托付给他。
　　更要亲口告诉他，莫要为自己的离去而过度悲伤。
　　莫要……因悲痛而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傻事。
　　可那扇门，始终寂静无声。
　　他了解周瑜，胜过了解自己。
　　他想起自己当日是如何瞒着他，执意斩杀了许贡；
　　想起他离去前，那双眼眸中染着的深切哀恳与难以抹去的不安阴影……
　　一个可怕的的念头，如同最锋利的箭镞，骤然击穿了他逐渐模糊涣散的意识——
　　公瑾他……莫非……已只身前往……
　　他的目光短暂地聚焦，如同回光返照，死死抓住孙权，气息奄奄，却字字带着剜心般的重量：
　　“仲谋…找到……找到公瑾……快……拦住他……千万……要拦住他……”
　　他终究未能清晰说出“拦住他什么”，但那眼神里倾泻出的无尽惊惧与彻骨绝望，已昭示了一切。
　　他仿佛已然看见，那个素来从容镇定的人，为他披上了一身孤绝的素缟，单骑白马，毅然闯入仇敌盘踞的龙潭虎穴。
　　任凭白衣染血，玉碎昆冈，也要焚尽一切为他雪恨。
　　那般决绝的景象，光是在脑海中浮现，便已让他痛彻心扉，死不瞑目。
　　“他若……有事……”孙策的声音低微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压在所有人心头，“我……死亦……难安……”
　　他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却固执地投向帐门方向。
　　夜复一夜，他仿佛都在等待着那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脚步声。
　　而帐外，冰冷的夜风呜咽着掠过营寨，那风声仿佛携来了遥远吴郡方向，带着血腥气的孤绝复仇尘烟。
　　吴郡。
　　阴冷潮湿的暗巷深处，凛冽的刀光骤然划破沉寂的夜色。
　　周瑜一身白衣早已被敌人的鲜血与自身的伤口染得斑驳。
　　他孤身深入虎穴，以惊人的剑术与意志力斩杀了最后一名刺杀的主谋，却也彻底身陷重围，力竭濒危。
　　数名许贡门下豢养的精锐死士，眼中闪烁着仇恨与疯狂的光芒，刀剑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向他袭来。
　　他剑法精妙，但终究寡不敌众，体力耗尽。
　　一个踉跄，未能完全避开身后悄然而至的致命一击——一柄冰冷锋利的短刃，自身后狠狠刺入他的腰腹。
　　剧痛瞬间如潮水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眼前猛地一黑。
　　“啊——”
　　他闷哼一声，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长剑终于脱手，坠落在青石板上。
　　原来……伯符当日承受的，是这样的痛楚……
　　这个荒谬的念头，突兀地闯入他逐渐模糊涣散的脑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处急速流失，所有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望着吴郡上空那一片阴沉压抑不见星月的天幕，心中竟是一片死水般的诡异的平静。
　　伯符，看来我终究……未能替你扫清所有险阻，反而……也要随之而去了……
　　也罢，黄泉路远，浊世孤寒，我这便……来寻你。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夜的前一刹那——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竟如闲庭信步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巷中横七竖八的尸身，来到了他的面前。
　　道人俯下身，伸出两指，那指尖竟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的温热，点在周瑜胸前及颈侧几处穴位上。
　　那原本如洪水般汹涌流逝的生命力，竟被这股外力强行锁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于绝境中突兀出现的陌生道人。
　　对方气息平和，眼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澄明。
　　道人声音缥缈得如同自九天云外传来，却又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入周瑜的脑海：
　　“公瑾，你需谨记——”
　　“建安五年，劫在丹徒；”
　　“建安十五年，劫在巴丘。”
　　“星轨已显，命数难逆，然天地有一线生机……望自珍重。”
　　这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
　　建安五年，便是今岁！丹徒之劫，已然应验……
　　建安十五年？
　　强烈的震惊与求知的渴望，竟让他强提起胸腔中最后一口气息，艰难至极地问道
　　“你……如何认得我？……”
　　“巴丘你……是何……”
　　道人并未回答他。
　　那澄明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悲悯。
　　仿佛早已看透了他此生所有的辉煌功业与注定的悲怆结局，
　　看透了他与孙策那段炽烈而短暂，终将湮没于历史长河的羁绊。
　　随即，那青灰色的身影竟如烟云般向后飘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方才那短暂的续命与沉重的谶语，都只是一场濒死之际产生的荒诞幻觉。
　　只余下重伤的周瑜，独自躺在冰冷彻骨的土地上，腰腹间的剧痛因意识的清明而再次清晰袭来。
　　他反复咀嚼着那两句如同命运判词般冰冷而精准的话语——
　　“建安五年，劫在丹徒；”
　　“建安十五年，劫在巴丘。”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钉子，敲入他对未来的所有想象之中。